清晨。孟买旧城区。
昨夜的网暴风波被一张“大肚照”按灭。
剧组休整一晚,大部队再次开赴实景地,
接续拍摄那场因主路被封而临时更改的大轴戏。
陈业建站在临时搭起的导演棚下,紧盯着桌上那张画满红叉的路线图。
副导演站在一旁,小心请示:
“陈导,当地人还不让路。要不外景掐了,剩下的改室内戏,咱们回国棚拍机场内部?”
陈业建冷着脸摇头。
“不用。路封了,正好。”他大拇指重重按在地图上的隔离带标记上,
“陆泽这种人,本来就不配走顺路。”
现实里的变故,被他原封不动塞进了戏里,成了主角命运的天然屏障。
江辞换好那件起球的旧卫衣和夹克,走到机位前。
他的右臂缠着厚实的无菌纱布,外面套着衣袖,看不出异样,但内部绷得极紧。
剧医跟在后头,低声警告:“江哥,伤口刚缝过,绝对不能再有大幅度拉扯。”
陈业建转过头。拿起对讲机,亲自调整全组调度。
“摄影组听好。”陈业建语速极快,“不拍狂奔。不拍动作大片。镜头咬住江辞的背影、手、肚子。”
他转头看向江辞:“今天不是跑戏,是怕戏。要拍出满大街人都想来摸你腰上那点药的窒息感。”
江辞活动了一下左肩,咧嘴一笑:“懂。陆老板今日限定技能:夹着尾巴做人。”
陈业建没接他的话茬。
他转身从保温箱里拿出一瓶冰矿泉水,塞进江辞没受伤的左手里。
“开拍前喝。开拍后不准喝。”
江辞拧开盖子灌了半瓶,把剩下的水交还给场务。
他长吁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眼时,那个没心没肺的年轻演员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穷途末路的异国药贩。
“第一镜,ACtiOn!”
破旧的本地公交车在路口疯狂咳嗽了两声,抛锚熄火。
江辞从拥挤的车厢里挤下来,双脚踩在满是泥泞的土路上。
按照独眼提供的路线,穿过这条街就能打车直达机场。
但他抬头一看。
前方百米处,铁皮围挡横拉,警戒线拉得笔直。
几个穿着制服的当地警察正在盘查过往行人的行李。
商贩被驱赶,一片兵荒马乱。
脚步定在原地。
他第一反应没有掉头跑,迅速缩到一处积水的屋檐下,左手紧紧压住右侧腹部。
那里鼓起着十二盒救命的仿制药。
他掏出那个油乎乎的记账本。
手哆嗦着,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拉。
登机截止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改签手续费,天价。
他连国内黑中介的钱都给不起。
住宿续一天,吃一顿饭,全都是钱。
今天要是走不了,拖到明天,陆念在医院的氧气管就得被拔掉。
退路死绝。他只能钻野路。
把账本塞回兜里,一头扎进右侧那条肮脏的菜市场后巷。
那里停着一溜拉客的黑三轮。
一辆剧组提前打点的三轮车,走上前,指了指机场外围的方向。
司机是个壮汉,伸出三根黑黄的手指。
江辞眼睛瞬间红透。
一把撸起卫衣袖子,露出左腕上一块表盘磨花的旧机械表,
连同口袋里最后一把钢镚,硬生生拍在三轮车的破车座上。
没有多余的废话。他这股不要命的架势镇住了司机。司机嘟囔了一句土话,收起钱。
江辞蜷缩着钻进车厢角落。
监视器后,一个年轻的执行制片忍不住小声嘀咕:
“陈导,都这份上了,他还在算计几块钱的车费,会不会显得人设太抠门了?”
陈业建头也不回,盯着屏幕:“他不是抠。他是在拿自己的命,换那个丫头的命。”
三轮车没开多远,便在绕城市场口熄火。
前方的土路被卸货的卡车堵死,司机不肯再往前开,摆手把江辞赶下车。
饰演陆泽的江辞想争辩,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几个混混正在翻看外地游客的背包。
生生把涌上喉咙的脏话吞了回去。
他不能闹,连声大点都不行。
他双手紧抱着肚子,扎进拥挤的人潮。
镜头转移,开始长距离跟拍他的背影。
周围有兜售劣质香水的小贩,有扯着嗓子拉客的黑车司机。
陆泽不敢跑。他走得一瘸一拐,右臂有血迹渗出外套。
陈业建握着对讲机,低声指挥:“对。就这么走。越像正常人,越像贼。”
半小时后,江辞终于抵达孟买机场外围。
航站楼高耸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
陆泽靠在一根大柱子后,满头大汗。
他盯准了一个拖家带口、大包小包的本地家庭。
他低着头,快步贴了上去。
三个孩子为了一个玩具在入口处大声哭闹,两个大人扯着嗓子训斥。
安保人员被吵得烦躁,挥舞着警棍驱赶。
陆泽顺着人流的推挤,佝偻着背,无声无息地溜进了玻璃大门。
进门的那一刻,他腿脚发软。
第一关过了。
最要命的在后面。
下午,剧组转场。
值机柜台。陆泽交出护照。
地勤人员敲击键盘,目光在他异常鼓起的夹克腹部多停留了两秒。
地勤没多问,递出登机牌。
拿着登机牌,他走向国际出发安检通道。
把那个空瘪的旧帆布包扔进安检筐,他迈步走过金属探测门。
机器没响。
里面全是纸盒和粉末,没有金属。
但他刚松了一口气,一名男安检员抬手拦住了他,并用手中的探测棒指了指他的肚子。
随后,安检员做了一个手势,要求他解开夹克拉链。
周围来往的旅客从他身边穿梭。
机场的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登机提示音。
解开外套,腰包暴露,一切全完。
江辞此刻没动。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双手颤抖。
他用极度蹩脚的英语开口,声音嘶哑:“NO……StOmaChaChe。”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脸因“疼痛”而扭曲。
紧接着,他双手伸进长裤外兜,慌乱地掏出一大把东西。
几张发黑的零钞。一张折叠的医院催缴单复印件。
最后,他哆嗦着摸进最深处的内兜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他把这些东西推到安检员面前的台子上。
“SiSter。”他指着通知书上那个女孩的名字,眼珠充满血丝。
“HOSpital。”他指着那张催缴单,声音带上了几近崩溃的哭腔。
“SChOOl。”他又指回通知书。
几个干瘪的单词。
配上他右臂隐隐透出的血迹、脏兮兮的衣领,以及那副穷途末路、看谁都像讨命鬼的神情。
安检员看不懂中文。
但他见惯了各色人等。
他看到那张纸被视若珍宝,看到眼前这个东方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酸臭味和毫无攻击性的卑微。
最关键的是,刚才通过金属探测门时,机器连一声警报都没响。
机场人流庞大,后方已经排起了长队。
安检员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用手里的塑料探测棒拨开那些零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放行。
陆泽的动作凝固,眼底满是恐惧。
他动作极快地把通知书和破烂扫进兜里,一把抓起传送带上的空包,头也不回地冲向登机口。
“咔!保过了!”
陈业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到了各个工作人员耳麦。
陈业建走上前。他手里拿着一瓶常温矿泉水,拧松了瓶盖,递到江辞面前。
“这条,陆泽可以喝水了。”
江辞抬起头。他眼底的疯狂和卑微潮水般退去。
他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接过那瓶水。
“陈导。”江辞仰起头,扯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
“陆老板今天这算不算解锁了经济舱饮水权?”
周围的工作人员终于绷不住,发出一阵低微的轻笑。
但笑声很轻,谁也不忍破坏这份难得的轻松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