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26章 迷雾(2)(1 / 1)

“哥,你不开心吗?”

那道声音从脑海里冒出来。

太轻了。

苏铭没动。

他知道不该听。

魂炼境的神魂在示警。

有人在窥他。

从之前就有人在暗中神魂操作,让他不停陷入回忆中。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了点笑。

“哥,你今天没给我削苹果。”

苏铭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

苹果是隔壁床奶奶给的,红红的,很大一个。

小雨把它藏在枕头底下,藏了两天,等他来了才拿出来。

她手小,捧不住,苹果滚到地上。

她急了,脸憋得通红。

他说没事,哥削了皮就能吃。

刀是问护士借的,有点钝,皮削得厚,断了好几截。

小雨不嫌弃。

她咬第一口,眼睛弯成月牙,说哥,好甜。

他当时想,一定要治好她。

一定要。

窗外的流水声忽然远了。

那盏晶灯的光也淡下去,像退潮的海,一点一点从墙角撤走。

房间在变。

四柱床不见了。

他坐在一把塑料椅上。

对面是一张病床,床头铁架挂着输液瓶。

苏雨睡着了。

苏铭看着她。

很久。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知道有人在读他的记忆。

“小雨。”

他喊了一声。

病床上的女孩没醒。

她又瘦了。

比上次见还瘦。

颧骨撑起薄薄一层皮,眼窝陷下去,嘴唇干得起皮。

她睡得很沉。

苏铭伸出手,想碰她的脸。

手指停在半空,隔着三寸。

不敢。

怕一碰,她就碎了。

怕一碰,他就醒。

“哥不苦。”

他忽然说。

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

“哥有钱了。”

“八十万,哥挣到了。”

“等你好了……”

他顿住。

等你好了,带你去哪里?

他没想过。

他只想过怎么治她,没想过治好以后。

那些日子太远了,远得像传说。

病床上的女孩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藏了两颗小星星。

她看着苏铭,弯起嘴角。

“哥,你又熬夜了。”

苏铭没说话。

她慢慢伸出手,够到他的眉骨。

“这里,皱了。”

她轻轻抚着。

“哥,我不疼。”

“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回家了。”

“回家了你给我炖排骨好不好?”

苏铭喉咙滚了一下。

“……好。”

“那你笑一个。”

他没笑。

她也不催。

就那样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像从前每一次。

“哥,”她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很累啊。”

苏铭没答。

他垂下眼。

那些被他压在最底下、从不敢翻出来的记忆,一寸一寸往上漫。

小雨七岁那年,兄妹俩挤在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窗户漏风,冬天要拿旧报纸糊。

他打三份工。

白天送外卖,晚上在便利店搬货,凌晨三点回家,天不亮又出门。

小雨自己学会做饭。

锅太重,她端不动,就把锅放在地上炒。

第一次炒的鸡蛋焦了,黑乎乎一坨。

她端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哥,你尝尝。”

他尝了。

咸得发苦。

他说好吃。

她就笑了。

后来他考上临江第一武校,减免学费,还有补贴。

他觉得天亮了。

再后来觉醒失败,站在台上,听台下说——

“他完了。”

“废人一个。”

“苏铭?谁啊,不认识。”

他站在人群末尾,低着头。

然后手机响了,医院说,排到了。

三十万。

他拿不出来。

可妹妹从来没有问过钱的事情。

她相信他,无条件相信。

“哥。”

病床上,小雨又喊了一声。

苏铭抬起头。

她还是那样笑着,眼里亮晶晶的,像装着星星。

“你是不是要走了?”

她问。

苏铭没答。

“你去吧,”她轻轻说,“我等你。”

“你每次都回来的。”

苏铭看着她。

那张脸太白了,白得像纸,像雪,像那天泪珠。

他忽然想起。

那年爸妈下葬,小雨才三岁。

她不懂什么是死。

追着灵车跑,跑摔了,膝盖磕出血,哭着喊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回来。

他抱着她,在路边站了一下午。

他说,爸妈去很远的地方了。

她问,那他们还会回来吗?

他沉默很久。

然后说,会的。

他骗了她。

就像骗自己。

晶灯的光晃了一下。

病房的墙壁开始剥落,像褪色的墙纸,一片一片往下掉。

小雨的脸也开始模糊。

苏铭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还是笑着。

“哥,”她声音越来越远,“你该醒啦。”

苏铭没动。

他忽然伸出手。

那只停在半空三寸的手,终于落下去。

不是落在她脸上。

是落在被子上。

他攥着那片薄薄的棉被,指节发白。

很久。

他说:“哥想你了。”

他松开手。

站起身。

病房彻底碎了。

四壁崩塌,床架散落,输液瓶炸开,碎玻璃落进虚空,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剩那盏晶灯还亮着。

苏铭站在灯下。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只是站着。

然后。

一颗水珠从他左眼滑下来。

任顺着脸颊,滑过下巴,落下去。

他睁着眼。

窗外流水声又回来了。

晶灯的光柔柔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看完了?”

他对着虚空说。

没人答。

只是低头,看着那滴水渍。

很久。

“我还没谢你呢。”他低声说。“好久没见她了。”

————

静思厅。

柏拉图大公仍站在窗前。

庭院的水声潺潺,他却没有再看那座桥。

身后虚空微微扭了一下。

虚空涟漪散开。

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从涟漪里走出来。

五六岁模样。

赤着脚。

脚踝细白。

她怀里抱着只旧布熊,熊的左耳朵缝过。

她没像往常那样跳到他书桌上,也没晃着腿问他要糖吃。

她抱着那只旧布熊,站在他身后三步远。

不动。

也不说话。

柏拉图大公等了片刻,没等到她开口。

他转过身。

红裙子的小女孩低着头,下巴抵在布熊脑袋上,脚趾头微微蜷着。

“怎么了?”大公问。

安妮没抬头。

“看完了。”

柏拉图大公没催,走回书桌后,慢慢坐下,等着。

又过了很久。

安妮才开口。

“他不是奸细。”

柏拉图大公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文青子那边派来的人?”大公说。

安妮摇头。

“他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柏拉图大公。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藏着整片没有星星的夜空。

“他那些记忆......是真的。”

“他妹妹是真的。”

“他被人当作弃子,他知道。”

“可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妹妹在归墟。”

柏拉图大公沉默。

他看着安妮。

这个小家伙跟了他三百年,从没为任何“血肉”说过话。

她只关心自己的布熊,关心庭院里那几株不开花的血玫瑰,关心晚餐有没有她爱吃的甜浆果。

三百年来,她从不参与这些。

不评价,不表态,不站边。

可今天。

“所以他是叛徒。”柏拉图大公说。

安妮点头。

“是。”

“不是卧底,不是文青子安插的线,不是来骗谁。”

“他就是叛徒。”

“他叛了人类。”

柏拉图大公看着她。

“安妮,”他缓缓道,“这不像你。”

安妮没答。

她把布熊抱紧了些。

窗外流水声潺潺。

良久,柏拉图大公问:

“那他来这儿,要什么?”

安妮沉默了一下。

“名额。”

“进入归墟大殿的引荐名额。”

柏拉图大公没说话。

安妮继续说:

“归墟里有人。”

“他妹妹。”

“他想见她。”

柏拉图大公靠回椅背。

“他不够格。”大公说。

安妮抬起头。

“就算他在血池会晤活下来,”柏拉图大公看着她,“就算他成为血族。”

“归墟大殿的引荐名额,他也拿不到。”

小女孩没问为什么。

她活得太久了,久到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问。

“……哦。”

她低下头。

赤脚踩在石板上,脚趾头又蜷了蜷。

然后她转身,朝那扇门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大公。”

“嗯。”

“他好可怜啊。”

柏拉图大公没接话。

“他那个妹妹,”安妮说,“一定很幸福。”

柏拉图大公同样没接话。

安妮拉开门。

门外暗红的光涌进来,把她的红裙子染得更深。

“有这么个哥哥。”

她抱着熊,走进甬道。

门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