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之所见,即为天地(1 / 1)

告别了赶来相助的谢兄和曹蒹葭。

鱼吞舟先行一步,折返天鹏道场,取回了鱼篓,踏上了回山的路。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延伸向小镇外的青山。

鱼吞舟悄然皱起了眉头。

不知为何,似乎是从他硬生生踩断第一个人的双腿开始,一股暴戾之意便悄然滋生,如野草般疯长在胸膛中,源源不断,挥之不去。

他试着追溯,却发现这一切的根源,似乎来自元神内景中。

他深吸一口气,大半心神沉入元神内景。

原本悠游自在的小黑,此刻却有些焦躁不安,尾鳍拍打着水面,溅起一圈圈躁动涟漪。

那股冲天暴戾,竟真真切切是自小黑身上散出,又与他自身心境纠缠在一起。

鱼吞舟静静观望着,不阻不遏,只是以本心观照。

片刻之后,那股汹涌戾气才缓缓消解,如潮水退去,重归沉寂。

小黑似是懵懂不知,待他心神归位,第一时间便游到他脚边,轻轻蹭着,吐了一串细碎水泡,天真无邪。

鱼吞舟俯身摸了摸小黑,心中疑惑,刚才那股戾气,源头究竟是什么?

思索间的鱼吞舟,即将走出小镇,却在一个路口被人拦下。

前方拦路者,是上次那个摆算命摊子的光头道士,一身青色道袍,眉眼平和。

他抬头看向鱼吞舟,就像等候多时,声音不高,却稳稳落入耳中:

“小友,来一卦?”

鱼吞舟轻轻摇头。

说起来……

他也已经很久没有为自己占卜了,尤其是在接触武道,习武之后。

毕竟他本来就不怎么信那玩意,或者说不信自己的占卜技术。

这玩意他当年也就是和老师学了个大概,功力不说一成,一分都未必有。

以往占卜,求的是心安。

可习了武后,心安与否,皆在拳中,不在那铜钱上。

光头道士神色一正,沉声道:“我乃是【星宫】当代行走之一,【紫微斗数】已至七层,断无虚言,绝不会害你,你尽可以信我一次!”

鱼吞舟愣了下,诚恳道:

“听不懂。”

光头道士也愣了下,一拍脑门,忘了这小子根本没有根脚了,哪懂什么【星宫】,什么【紫微斗数】!

对方这拍脑门的动作,让鱼吞舟顿觉有些眼熟,不由想起了定光。

他看了眼天色,该回去给定光做饭了。

光头道士叹了口气,想他墨守规,行走天下,不知多少宗门世家门阀,听得他名号无不奉若上宾,争相求卦,今日偏偏在这少年面前碰了一鼻子灰。

“鱼小友,算一卦可好,就一卦!”

“你非得贫道求你吗?”

鱼吞舟:“……”

他目光扫过,心中无言,准备绕道而走。

无可奈何之下,墨守规只得切入另一个话题:“鱼小友,你可知镇外天地,是怎么个格局?”

鱼吞舟停步:“道长有什么要教我?”

“有人想出重金请你护卫门下弟子,等出了小镇,无论是修行资源,还是客卿身份,都好说,由贫道担保作证。而在小镇内,他也可传你上乘武学,助你抗敌。”

“原来道长是来当说客的。”鱼吞舟不由疑惑道,“担保?道长很有名吗?”

墨守规瞪大了眼,一口气憋了半晌,道:

“你小子日后若能出去,贫道允许你,借贫道名头行事一次,也让你知晓知晓贫道的名头有多大!”

“记住了,贫道墨守规!”

鱼吞舟摇头道:“道长,我无意卷入小镇纷争,只愿在山上安静修行,静候出山之日。”

墨守规冷笑道:“你是在骗自己,还是骗我?鱼小友,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有时候无关你争与不争,你站在那,就拦了某些人的路。”

鱼吞舟叹道:“所以我今日踩断了十二条腿,我希望大家也能是个聪明人。”

墨守规深深看了眼面前的小子。

三年蛰伏,心志之坚,道心可期。

天赋……似乎也不缺?

如今连该狠绝时的心性,也丝毫不缺。

如此没有短板的后起之秀,难怪都到了这个时候,某些门庭还会忍不住抛出橄榄枝。

墨守规暗自摇头。

早干嘛去了。

替那些门庭招揽,只是他此行目的之一,眼见没戏,他也不执着,缓缓道:

“大约是三年前,有人请我给一个少年算一卦,我给出的批命是‘命如凿石见火’,鱼小友,你知道那个少年是谁吗?”

鱼吞舟沉默片刻,道:“凿石见火,若遇野草,便是燎原之火,道长算的果然极准。”

墨守规嘴角抽了抽。

就凭这份机敏和口才,若是有幸随他学算命,何愁日后被人砸场子。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改的命,但我要提醒你,鱼小友,这座洞天不是你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

“道长宁愿信是我改了命,也不愿相信是自己算错了吗?”

墨守规啧了一声。

这小子真讨厌,和那个王八蛋一样神憎鬼厌,后者看上他,无异于看上另一个自己。

他语气再冷一分:“你可知,自从历史上的某些‘失控事件’后,只要有三分之二的门庭联手,共定驱逐,便可将你逐出洞天?”

“在下三年前就体验过了。”鱼吞舟点头,“幸好得两位前辈和老墨相助。”

墨守规冷笑道:“那你可知,这两位驻守圣人即将卸任,离开此方洞天?届时,仅凭那守镇人独木难支,如何保住你?”

鱼吞舟皱眉。

李师弟就是下一任道门驻守,不知他是否愿意为自己,而与诸门庭相对。

佛门那,也不知道下一任驻守是何人……

一念及此,他胸膛之中,那股方才压下的暴戾气息,竟再次翻涌而起,比之先前更浩荡汹涌!

为何……

要这样苦苦相逼?!

墨守规见少年沉默,并未停止话语,而是乘胜追击。

“鱼吞舟,你知道小镇外面的天地有多大吗?即使你能走出小镇,日后到了镇外天地,又该如何自处?”

他故意露出怜悯目光,就像望着池塘中朝生暮死的蜉蝣,何敢生出窥天之望?

鱼吞舟闻言,抬头望去,远方那片天空再是如何浩瀚,仍是被一眼收尽。

所以他回过头,目光幽静,其中似倒映着一整座青天:

“天地大不过我的眼睛。”

我之所见,即为天地。

这一刻。

胸膛中的戾气消失的无影无踪。

鱼吞舟内景中的那条不知为何有些萎靡不振,沉入深海的黑鱼,猛地浮出了水面。

它昂首,望向那片注定属于它的苍冥。

那本就灵动的眸中,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东西。

那是——

属于鲲鹏的神意!

……

天鹏道场内。

周天沉疑惑看向院中。

不知为何,祖师之灵从方才就极为躁动,从清风化为了狂风,在祖宅中呼啸奔腾,久久不息。

为何突然这么激动?

……

这座小镇的最深处。

男人慢慢抬起头。

就在刚才,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阵唳鸣,真正是暴戾到了世间极致,浩浩荡荡,开天辟地,恍若凌驾万物之上。

“这就是……鲲鹏吗?”

男人轻声自语。

而听着少年的话,他也不由想起一件往事。

很多年前,有个女人问他如何看待这座天地,他的回答是——

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

女人不解,他却已不屑解释。

在真正看到“道”之所在的人眼中,万物本质将再无区别,天下与秋毫也不存在大小之分,就像佛门常言的芥子纳须弥。

一念可开天,一念可灭世。

至此,天下还重要吗?

他低下头,看着微微摇曳的一身残存武运。

他摇了摇头。

老朋友,只是这点气魄,就让你动摇了吗?

这可还……

远远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