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外有魔考,内叩心关。(1 / 1)

因为在陈年面前的,不是人。

抱着幼弟的枯瘦少女,蜷缩在枯秸之上,身上还保留着最后一丝余温。

那父亲侧躺在草秸边缘,头颅微仰,双眼圆睁,瞳孔早已涣散。

他右手抬起,肿胀的五指微曲,仿佛还想最后一次抚摸孩子的脸。

不到两尺的距离,在这一刻,远若千里。

起来的,是男人的魂魄。

他掐的,是没有实体的迷障。

陈年看到的,是一幕在常人视线之外的无声电影。

地上,是逐渐被冰雪覆盖的冰冷尸身。

上方,是仍沉浸在最后一丝希望中的魂魄。

动与静。

生与死。

咫尺,天涯。

冰冷而又绝望的反差,让陈年握桃杖的手,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一股暴烈的热流正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好不容易找到一丝平复迹象的胸中五炁,随着心绪激荡再次躁动起来。

莫名的怒火与剧痛,压得陈年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天亮,太阳会照常升起。

这两个懵懂的灵魂,会被惊醒。

生死分别,希望破灭。

巨大的怨念,会瞬间将三人吞噬。

没有亲人挂念,香火庇护,他们连头七都不会有。

届时等待他们的不是化为厉鬼,便是被漫天阳气当场打散。

而这一切的根源,全都源自于他。

这是一场报复!

一场未完成交易的报复!

一场他绝无法允许的荒诞交易的报复!

是他轰碎了那泼皮的门窗。

是他打断了那场绝对无法容忍的交易。

是他没有狠下手,将那两个泼皮当场打死。

可打死了又能怎么样?

这破旧屋子,空空的房间。

没有炊火,没有熟食,这一家三口,依旧活不过三天!

一股发自内心的无力感,让陈年失神的站在原地。

驱邪除煞,斩妖灭鬼,他有律可依,有力可使。

可面对这天灾人祸之下的世道,他甚至不知道该去怪谁。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在赤裸裸的生存面前,贞洁、生命、道德、伦理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世道艰难,那男人但凡有一点来钱的渠道,便不会让女儿做出那种事。

白日暗巷中,找不到一个愿意脱裤子客人的半掩门比比皆是。

区别只在于,这少女实在是太小,小到让人无法接受。

可也是因为小,才让她找到了一家人活下去的机会。

与外面那些门窗紧闭,事不关己的富户相比。

那两个愿意将火借出的泼畜生,甚至能称得上一声好人。

至于柴帮,即便是没有他们囤柴惜售。

那满满十一个跨院的柴火,也轮不到这贫穷的父女。

“好人...这两个畜生竟然是好人...”

闷哼声中,一抹血线自陈年嘴角流出,扯出了一抹凄笑。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大、最荒诞的笑话。

可它就赤裸裸的摆在了自己面前。

任他本事通天,面对这堪称绝望的世道,又能施展几分?

即便他能凭空造物,让这城中变出无数柴来又能怎样?

解了今日之急,那明日的呢?

柴解决了,那米呢?面呢?

房屋、棉服...

后面还有多少要命的东西?

思绪飘飞,纷扰难抑,陈年想起了白日里万山君问的那句话。

“法官斩得了世间妖孽,困得住天下修行,不知可解决得了此物?”

此物,指的从来不只是柴!

那是为了活命的挣扎,为了生存的取舍!

是人心,亦是永无休止欲望!

“苍生之劫...还要由苍生去渡...”

“万山君,这就是你想说的吗...”

陈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眼底激烈的波动已被压成一片深寂的幽潭。

唯有两点火星闪耀,映出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瞳。

“可这世道,不应该是这样的!”

桃杖无声触地,风雪从空荡的门窗灌入。

血丝蔓延,葫芦跳动。

两道幽影随着风雪缓缓消失。

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闷响。

陈年褪下自己那件青衫外袍,弯腰裹在少女半赤裸的身体上,转身走入巷中。

雪愈发紧了,风卷着冰粒砸在脸上,像钝刀刮骨。

单衣随风飘荡,陈年却没有感到丝毫寒意。

因为他心头有一股火,一股被他强行压下去、想要焚烧一切的火!

重伤在身,他解决不了城中缺柴,亦也无法让这天下人人吃饱。

可他还能动,还能解决那两个泼皮!

还能给这对父女最后的公道。

朔风正紧,卷起万千雪沫,吞没了陈年的身影,也吞没了月下的街巷。

银光遍洒,风雪漫天,很像是给崇州城披上了一件无声的缟素。

门被推开了,风雪卷着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面目。

只有手中那根桃杖的轮廓,在月光的照射下异常清晰。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屋内熟睡中的几人骤然惊醒。

陈年看着从卧房冲出的几人,手上微微一紧。

两个泼皮手里拎着木棍,冲在最前。

后面是一个老头和两个妇人。

两家,九口,有老有少。

在看清陈年身影的刹那,两个泼皮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白日里,就是这人一棍子打碎了老二家的房门。

也是那一棍子,让他们心绪难平,伺机报复。

他们刚刚做了什么事,自己心中一清二楚。

如今这人找上门来,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两个泼皮对视了一眼,当先那人手臂一张,将家人拦在身后,低喝道:

“都到里屋去!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他声音严厉,带着明显的颤音。

陈年静静的站在那里,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

他表面看似平静,内心的烦郁,却让他几欲吐血。

两个泼皮,九条人命。

犹疑不定,心火上关。

内为思虑之所萦,外为六贼之所牵。

心火受奸,祸发必克,外有魔考,内叩心关。

败仙之相,碰到了魔试问心。

发于心,起于念,是非不辨,对错难分。

这不是公道。

这是...

火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