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发换了身崭新的灰色中山装，挺着肚子，手里夹着带过滤嘴的红塔山。
他站在台阶上，听着周围的指指点点，脸皮抽动了两下。
“都给老子走起来！扭腰！会不会扭！昨晚没吃饭啊！”周德发扯着嗓子大吼。
门口的那些女人被周德发突然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
所有的人步子开始得乱了，甚至有好几个直接顺拐，那摸样滑稽至极。
巷子口。
马建国蹲在墙根，看着这一幕，差点被刚抽进肺里的烟呛死。
“咳咳……我的亲娘，这老东西是在游街示众吧？”
陈四海捂着肚子，乐得直拍大腿。
马建国把烟头掐灭：“哥，周德发这是猴子请来的救兵吗？他搁这帮咱们打反向广告呢！”
林定耀靠着青砖墙，双手插在裤兜里。
“让他闹。”林定耀语气平静，“闹得越大，帮我们省的宣传费就越多。”
周德发在十三行混了半辈子，眼界早就定死了。
他以为星耀服饰能卖爆，靠的是找漂亮姑娘上街发浪。
他根本不懂什么叫潮流引领，不懂审美降维，更不懂信息差的碾压。
上午八点。
周晓棠带着新招的十个女孩准时到达。
加上原班人马，整整三十人的队伍在巷子里排开。
何志明重新调整了今天的服装搭配。
周晓棠走在最前面。
她今天挑了一件天蓝色的蝙蝠衫，下身是紧绷的白色健美裤。
腰间系着一条两指宽的银色金属质感腰带。
长发高高扎成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
整个人透着一股八十年代少见的干练与洋气。
“出发。”林定耀丢下这句话，转身走进铺子。
周晓棠扬起下巴，打了个手势。
三十人的队伍整齐划一地迈开步子，直接朝着周德发的方阵压了过去。
马建国按下了手里双卡录音机的播放键。
“嘭！嚓！嘭！嚓！”
强劲的迪斯科鼓点轰然炸响。
重低音直接盖过了对面那台破单卡机里断断续续的《甜蜜蜜》。
三十个女孩，三十种高饱和度的亮色。
她们踩着何志明教的港风台步，步伐透着自信和张扬。
蓝色、鹅黄、大红、亮紫。
流动的色彩直接撞进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她们随着强烈的鼓点自然摆动腰肢，蝙蝠衫宽大的下摆随风扬起，慵懒中透着时髦。
上一秒还在围观德发商行看笑话的人群，呼啦一下全涌了过来。
“这才是正主！”
“你看人家这料子，这垂坠感，走起路来都带风！”
“哎，领头那闺女，你们这衣服在哪拿货？”一个提着蛇皮袋的外地客商大声问。
周晓棠回过头，声音清亮脆耳：“星耀服饰！就在前面，今天新款上架，全场八折！”
人群炸开了锅，争先恐后地跟着队伍往星耀服饰的档口涌。
周德发站在自家台阶上。
他看着自己花钱雇来的女人像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再看对面被客商簇拥着走远的队伍。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憋得紫红。
“废物！一群没用的废物！”
他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录音机上。
单卡录音机翻倒在地，塑料外壳摔得粉碎，《甜蜜蜜》的歌声戛然而止。
一上午的时间。
周晓棠带着队伍在十三行几条主街转了一圈。
效果出奇的好。
星耀服饰的门槛快被踩烂了，马建国和陈四海在店里收钱收到手软。
临近中午。
周晓棠带着队伍返回档口，正好路过德发商行。
周德发正叉着腰，指着那十几个女人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周晓棠看着那些女人身上皱巴巴的劣质衣服，再看周德发气急败坏的模样。
她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直接戳穿了周德发最后的遮羞布。
周德发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周晓棠。
“笑你妈！”周德发指着周晓棠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小婊子，抢了老子的客，还敢跑到老子地盘上撒野？”
周晓棠收起笑容，冷眼看着他。
周围还没散去的客商皱起眉头。
“这人怎么满嘴喷粪？”
“自己东西不行卖不出去，拿个小姑娘撒气，什么东西。”
周德发身边那个尖嘴猴腮的伙计跳了出来。
他指着周晓棠嚷嚷：“大伙别被她骗了！她就是林定耀那小白脸养的骚狐狸！专门出来卖肉拉客的！”
周德发有人帮腔，气焰更嚣张了。
“一个臭卖笑的，穿上龙袍也是个烂货！我呸！”
他猛地咳了一声，一口浓痰直接朝周晓棠吐了过去。
周晓棠往后退了半步。
那口浓痰砸在她鞋尖前半寸的青石板上。
她的脸褪去了血色，胸口剧烈起伏。
旁边伸过来一只宽大的手掌，拍在她的肩膀上。
力度不轻不重，却透着安稳。
林定耀从人群后方走出来。
他看都没看周德发，低头对周晓棠开口。
“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给我。”
林定耀往前迈出一步，将周晓棠完全挡在身后。
他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视线落在周德发那张肥腻的脸上。
“周老板，火气这么大。”林定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是昨晚的剩饭馊了，还是早上把马桶里的存货当早饭吃了？”
周围围观的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
周德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定耀：“姓林的，你别太猖狂！这里是十三行，老子出来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林定耀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混得久有什么用。王八还能活千年，也没见它能成龙。”
“你……”周德发指着林定耀的手指直哆嗦。
“学人做生意，连皮毛都学不到。”林定耀往前逼近一步，“找几块破布披在身上，就敢拿出来卖？你当来十三行进货的老板都是瞎子？”
客商们纷纷点头赞同。
“就是，那料子一摸就是下脚料。”
林定耀盯着周德发的眼睛：“自己没本事赚钱，就往女人身上泼脏水。周德发，你这几十年，算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周德发恼羞成怒，抄起地上一根断了一截的扫把棍，朝着林定耀冲了过来。
“老子今天弄死你！”
马建国和陈四海从铺子里冲出来，正要动手。
林定耀抬起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举起棍子的周德发，冷冷吐出一句话。
“你今天敢动我一下，我保证你这间铺子，明天就得挂上转让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