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生存篇:第一卷《拾骨城》 第26章 缺绳(1 / 1)

黑里的喘忽然停了一瞬。

停不是它怕,是它在听。

听见什么?听见人的呼吸、听见铁器碰撞、听见你心跳里那点犹豫。

韩魁抬手,手掌摊开,五指一合——收声。

队伍里所有人都下意识把呼吸压低。连马二那点哼歌的毛病都被吓没了。

灰袍监猎袖口一抖,几粒灰粉飘出去,贴在通道壁上。灰粉不落地,像几只苍蝇停在肉上。肉在哪,苍蝇就在哪。

监猎低声道:“它在拐角后。两步。”

两步。

两步的距离,能让你看见它的眼,也能让它看见你的骨。

韩魁把那张发下来的破网拎出来,网眼大得漏风。他没骂,只把网丢给沈烬:“你绑。”

沈烬接网,指尖一掂,网绳轻得发虚。虚不是轻,是纤维被水泡烂。这样的网,一扑上去就会裂。裂了,赤幼一扯,人也跟着裂。

“麻绳不行。”沈烬说。

马二立刻插话:“不行也得行。你有本事就把它按住!”

韩魁没理马二,只看沈烬:“你有绳?”

沈烬从背包里抽出钢丝绳。钢丝绳一亮,冷光在黑里像一条蛇脊。队伍里几个人眼神瞬间变了——变的不是贪,是希望。希望也是一种贪。

瘦女人看了眼钢丝绳,嘴唇抿紧,什么也没说。她知道,问就是欠;欠就是命。

沈烬把兽筋也抽出来。兽筋带韧,绑在网角上,像给破网添了骨。

他动作很快,快得不显慌。绑的时候,他手腕角度始终不变,力从肩胛走,不让指尖乱抖。乱抖的人,绑出来的结会松,松的结会害死人。

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提示:介质湿度高】

【建议:避免长时间点火】

湿度高,点火会泄,泄出去的火会被线记住。

沈烬把火压在腹底,只用力,不用火。

韩魁把枪托贴在肩窝,声音几乎不出喉:“等它过来。网先罩眼。枪托砸腿。别砸头,赤幼要活。”

要活。

活的更难。

灰袍监猎在旁边轻轻一笑:“活的价高。死的价低。你们懂。”

懂不懂都得做。

拐角那边传来指甲刮石的声。

刮得很慢,像在磨刀。磨完刀,就要切肉。

一只红眼先露出来。

红眼不大,却亮得扎人。红里有一圈淡金,像火里包着金属。紧接着,第二只红眼露出。

两只。

不是监猎说的“它”。是“它们”。

马二的脸瞬间白了一下:“两只……”

韩魁没回头:“闭嘴。”

红眼后面露出脑袋。

脑袋像猫,又像蜥。额骨突起,突起上有一层薄薄的骨甲,骨甲边缘锋利,像磨过。它鼻孔喷出一团白雾,雾里带腥甜,甜得像血刚煮开。

它看见网,没急着冲,先低头嗅了一下地上的水。

嗅完,它忽然抬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

那声咕噜像信号。

第二只赤幼从阴影里滑出来,速度快得像一条红线。

它们不是两只猎物,是一对刀。

韩魁一声低喝:“上!”

沈烬和马二同时把网掀起。

网罩出去的一瞬,赤幼竟猛地一缩颈,像提前看见了网的落点。它不是撞网,是侧身滑过网缘,骨甲边缘一擦,兽筋“啪”地绷紧。

钢丝绳倒是硬,硬得没断,可破网的麻绳当场炸开两处。

炸开的不是绳,是命。

网眼一裂,第二只赤幼从缝里钻进来,直扑马二的肚子。马二反应快,骨刀横挡。刀刃卡在赤幼嘴里,卡得“咯吱”响。赤幼咬住刀,猛地一甩。

马二整个人被甩得脚离地,撞在墙上。

咚。

墙震,灰落。灰落下来,像给他盖了一层坟土。

瘦女人冲过去想拉人,韩魁一把拽住她:“别过去!它们要拖人!”

话音未落,第一只赤幼的尾巴一扫。

尾巴像鞭,鞭梢带骨刺。骨刺扫在一个队员小腿上,嗤的一声,皮肉开口,血立刻涌。那队员还没叫,赤幼就顺着血味扑上去,牙一合,直接咬住他的脚踝。

咔。

不是咬断,是咬住后往后拖。

拖进黑里。

那队员终于发出惨叫,惨叫在通道里回响,回响像把人心口的火勾出来。

灰袍监猎袖口灰粉一抖,灰线在半空绷紧,像要把惨叫压回去。他不让叫——叫会引来更大的东西。

可惨叫压不住。

沈烬看见那队员被拖,眼神一冷。

他脚跟咬地,整劲从脚底起,胯一合,肩一送——掌根落在赤幼尾根旁那一点。

咚。

这一下不是打兽,是打它的“根”。根一抖,赤幼的拖力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韩魁冲上去,枪托砸在赤幼后腿关节。

砰。

赤幼后腿一软,拖势断。被拖的队员滚出来,脚踝皮肉被撕掉一圈,白骨露着,白得刺眼。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另一只赤幼已经扑来。

扑得更狠,像报复。

沈烬胸口灰线忽然一热。

热得像提醒:火要乱。

他把牙咬住,把火按住,动作却更快。

他不跟赤幼拼力,他贴上去,贴到它颈侧。颈侧骨甲下有一条细缝,缝里是软肉。

沈烬掌根送入那条缝。

不深,不重。

只是准。

赤幼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红眼瞬间一缩,像火被掐了一下。它后退两步,鼻孔喷出更热的雾。

雾里有血味。

血味一出,通道深处又响起那口更大的喘。

韩魁脸色变了:“撤!撤出通道!”

灰袍监猎却冷声道:“撤?赤幼血出来了。它们会回巢。你们跟上,才有窝。”

窝。

窝里不止两只。

瘦女人已经蹲到那名脚踝露骨的队员旁。

她没哭,也没骂,只把药包打开,掏出一卷脏得发黑的布。布一抖,灰飘起,她却不管,直接把布勒在那人小腿上方,用力拧。

血被勒住一半,另一半仍从肉缝里渗。

那队员疼得浑身发抖,牙齿打战:“别……别丢我……我还能走……我还能……”

马二捂着肚子爬起来,脸上灰一块血一块,骂得嘶哑:“还能走个屁!你脚都没皮了!拖我们,拖死一队!”

韩魁的眼神很冷。他看了一眼那露出的白骨,又看了一眼通道深处的黑。他在算:一条腿,换几条命。

灰袍监猎的声音像刀片:“补了他。省声。省力。省药。”

补了他,就是杀了他。

瘦女人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韩魁,眼里第一次有火——不是点火炉的火,是人心的火:“你敢?”

韩魁没立刻答。

沈烬走过去,蹲下,手指在那队员的大腿根部按了一下,按的是动脉旁那一点。按下去,血流缓了一线。

那队员眼泪直接涌出来,涌得像水:“谢……谢谢……”

沈烬没接谢,只对韩魁说:“切。”

韩魁皱眉:“切什么?”

沈烬抬起短刀,刀尖指向那队员脚踝上方:“脚。留命。”

马二脸色一变:“你疯了?切了脚他也走不动!”

沈烬看马二:“不切,他现在就死。切了,至少能爬。爬得慢,我们再算。”

“再算”两个字,把人味和冷味都压在一起。

韩魁盯着沈烬,半晌,点头:“动手。”

瘦女人咬住唇,没退。她把布塞进那队员嘴里:“咬着。别叫。叫了,我们都补。”

那队员瞪大眼,拼命点头,眼里全是求生。

刀落下时,通道里的湿气更甜了一分。

甜得像血煮开。

那味道钻进鼻腔,像在提醒:这趟猎,不是杀,是被杀。

你不狠,别人就替你狠。

沈烬看着通道深处那片黑,黑得像一口张开的炉。

他知道,绳断了只是开始。

真正缺的,不是绳。

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