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康八年正月初一,寿春城在爆竹声中醒来。
祖昭在将军府摆了三桌家宴。说是家宴,请的却只有两家人——师父韩潜的遗孀秦氏,叔父祖约的遗孀刘氏。加上祖昭自己一家三口和祖霖,满打满算不过七口人。
秦氏是到得最早的。她穿了一身素青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角别了支银簪。韩潜殉国这一年多来,她从不当着人面落泪,只是话比从前少了许多。刘氏带着祖霖稍晚一步进门,手里提了一篮自家腌的腊味。她比秦氏年轻几岁,性子也更活络些,进门便拉着王嫱的手说东说西。
祖昭在正堂摆了大圆桌,破了往日军中食不语的规矩。他亲自给秦氏和刘氏斟酒,双手捧杯,先敬秦氏。
“师娘,这杯酒敬师父。”
秦氏接过酒杯,手指微微发抖。她仰头饮尽,放下杯子时眼眶已经湿润。她没有说话,只是朝祖昭点了点头。王嫱坐在她旁边,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祖昭又端起第二杯,转向刘氏:“婶娘,这杯敬叔父。”
刘氏爽快地干了,放下杯子时声音有些发硬:“你叔父要是看见北伐军如今的阵势,不知该多高兴。”她转头看了眼坐在身旁的祖霖,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这小子今年十二了,长得越来越像他爹。”
祖霖如今已是半大少年,个子蹿到祖昭肩膀高。他继承了祖约的宽肩长臂,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只是眉宇间比同龄人多了一份沉静。父亲殉国那年他才十岁,在东城外的官道上把木刀插进土里单膝跪了半个时辰,从那以后便很少再嚷着要骑马射箭了。
“哥。”祖霖站起来,端起面前的杯子。杯子里是茶,王嫱没给他斟酒。
祖昭看着他。
祖霖双手捧杯,腰背挺得笔直:“我敬你一杯。今年春耕后,我想去军营里跟着操练。”
桌上安静了一瞬。
刘氏放下筷子,刚要开口,祖昭已举起酒杯和祖霖碰了一下。
“想去哪个军营?”
“左卫斥候营。”
祖昭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喝了口酒,看着祖霖说:“斥候营的训练比普通步卒苦三倍。每日负重三十斤跑二十里,练刀练箭练马术,夜里还要学认星辨位。你受得了?”
“受得了。”祖霖答得毫不犹豫。
刘氏在一旁叹了口气,到底没有出言阻拦。她比谁都清楚,祖家的男儿迟早要进军营的。
秦氏忽然开口:“阿昭,你师父十二岁那年,也不过是雍丘城里一个替人抄书的小童。”
这话说得平淡,祖昭却听出了分量。他放下酒杯,对祖霖说:“开春后你先去斥候营当三个月的见习斥候。三个月后吴猛说行,你就留下。他说不行,你就回来继续读书练武。”
祖霖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
王嫱适时地岔开话题,让芸娘端上了年夜饭的主菜。一条三尺长的淝水鲤鱼清蒸后端端正正摆在桌子正中,四周围着八道菜肴,有鸡有鸭有肉有菜,虽不算奢华,在战后的寿春已是一等一的丰盛。
阿渊被王嫱抱在怀里,小手抓着筷子去戳鱼肉,戳了两下没戳到,急得直哼哼。秦氏难得露出笑意,伸手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嫩肉,仔细剔了刺喂到他嘴里。
“阿渊乖,慢些吃。”
阿渊嚼着鱼肉,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婆婆”,把一桌人都逗笑了。
酒过三巡,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刘氏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祖昭说:“阿昭,你叔父活着的时候,最担心的不是你的前程,是你的身体。他说你这个人,打仗的时候不要命,忙起来忘了吃饭,心里装了太多事。”
祖昭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刘氏继续说:“如今江北八郡安定,你也该多顾惜自己。嫱儿是明事理的,阿渊还小,这个家你得撑住。”
祖昭放下酒杯,郑重地应了一声:“叔母放心。”
秦氏也放下了筷子。她看着祖昭,目光平静却深沉,像是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你师父从前也总说,等天下太平了,要卸甲归田,在淝水边上盖间草屋,养几头牛,种种地。”她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没等到那一天,你得替他等到。”
堂上安静了片刻。
祖昭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朝秦氏举了一下,仰头饮尽。
秦氏看着他的动作,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泪。她偏过头去,用袖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再转过脸来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吃菜。”她说。
饭后,芸娘领着丫鬟撤了席面,摆上茶水和几碟糕点。
祖霖拉着祖昭到院子里比划拳脚。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两寸厚的白雪,踩上去咯吱作响。祖霖练了一套祖昭教他的拳法,拳风虎虎,最后一拳打在院中老梅树上,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
“这一拳力道够了,收势太慢。”祖昭走到他身边,扶正他的手腕,“收拳要比出拳快半拍。战场上一拳打出去没收回来,敌人的刀就到了。”
祖霖抿着嘴照做了一遍,果然比刚才利落了不少。
廊下,王嫱和秦氏刘氏围着炭炉烤火说话。阿渊在秦氏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秦氏的衣襟不放。
秦氏低头看着阿渊的睡颜,轻声说:“这孩子长得像阿昭小时候,下巴倒是像你。”
王嫱笑了笑,给秦氏添了杯热茶。
刘氏望着院子里那对兄弟的身影,忽然感慨道:“要是韩将军和夫君能看见今天这场面,该多好。”
秦氏没有接话,只是把阿渊往怀里拢了拢。
夜深了,祖昭派了一队亲卫护送秦氏和刘氏回府。秦氏走到门口时回过身来,看着祖昭说:“明年除夕,还来你这儿吃饭。”
祖昭站在阶下拱手:“师娘放心,年年都来。”
秦氏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雪夜里。
祖昭回到书房,王嫱已把阿渊安顿睡了,正在灯下整理今日府里的开销单子。祖昭走到她身后,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今日辛苦你了。”
王嫱放下笔,仰头看着他:“你今日倒是比平时话多。”
祖昭笑了笑,没有反驳。
窗外雪光映着窗纸,透进来一片清冷的白光。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这岁末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嫱忽然说:“师娘今天掉泪了。”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她在我们面前从来不肯哭的。”王嫱的声音很轻。
祖昭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冷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的枝头,隐约绽开了几点红蕊。
“开春去建康,你和我一起去。”祖昭忽然说道。
王嫱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带阿渊吗?”
“带。”祖昭关上窗子,转过身来,“该去给陛下和王家叔伯们拜个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