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铁头赶紧扶住他。
“牛哥，你没事吧？”
牛二摆摆手，走到椅子边，重重坐下。他感觉浑身发软，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还好，还好瘦猴没干蠢事。
如果瘦猴真对许正的孩子下手，那他们几个，有一个算一个，全得完蛋。
那不是坐牢的问题，那是要吃枪子的问题。
“瘦猴，你给我听好了。”
牛二的声音冰冷。
“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也不许去。再敢打许正家人的主意，不用公安动手，我先废了你！”
瘦猴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说话。
“还有你们，”
牛二扫视牛斌、铁头、狗剩、三娃子。
“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最近别惹事，也别往小渔村那边凑。公安肯定在查，谁撞枪口上，谁倒霉。”
几人连连点头。
“牛哥，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牛斌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办？”
牛二苦笑。
“等。等马有财那边的消息，等公安那边的动静，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收拾收拾，准备点现金。万一……万一真到了那一步，该跑还得跑。”
这话说得几人心里发凉。
跑，意味着抛弃一切，意味着从此亡命天涯。
可如果不跑……
“牛哥，要不……咱们还是自首吧。”
狗剩小声说，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怕……”
“自首？”
牛二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自首了，家里怎么办？你爹妈怎么办？你妹妹还没嫁人，有个坐牢的哥哥，谁还敢娶？”
狗剩不说话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烟蒂和破碎的烟灰缸，照亮了几张绝望而疲惫的脸。
他们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囚徒，不知道铡刀何时落下，不知道命运指向何方。
“散了，都回去。”
牛二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记住我说的话，最近都安分点，有什么消息，及时通气。”
牛斌、铁头、狗剩、三娃子默默站起来，低头往外走。
瘦猴也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牛二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屋狼藉，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腾，然后消散。
……
一包烟抽完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牛二看着地上散落的烟盒和满地的烟蒂，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痛。
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等，是等不来的。
马有财那种人，大难临头各自飞才是本性，指望他摆平？
痴人说梦！
公安那边的调查，只会越来越深入，不会不了了之。
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自首？坐牢的滋味不好受，更重要的是，一旦进去，这辈子就毁了。
牛二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抓进头发里。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脑子里，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许正！
一切的根源，都在许正那里。
如果……如果他能求得许正的原谅，让许正去跟公安说，这事是个误会，或者，私了……
牛二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已经去找了一次了，被对方明确拒绝了，如果再去找，许正能原谅他吗？
他可是差点毁了小渔村的路，差点害了人命，甚至瘦猴去盯许正的孩子。
这种事，换做是他自己，也不可能原谅。
“不，我要再去试试，大不了再被拒绝一次！”
牛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一黑，他赶紧扶住桌子，才没摔倒。
缓了几秒钟，他冲进里屋，翻箱倒柜。
床底下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里面是他攒了几年，准备翻修房子的钱。
他颤抖着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纸币，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几毛的零钱。
他数了数，一共两千七百八十三块六毛。
这是他的全部家当。
牛二盯着这些钱看了许久，然后一咬牙，找了个布袋子，把钱全部装了进去。
他把布袋子揣进怀里，贴身穿好，又换了件相对干净的衣服，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脸色蜡黄，像得了重病。
牛二苦笑一声，转身出了门。
……
早晨的小渔村，已经热闹起来了。
路边，几个妇女正在晾晒渔网，看见牛二，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牛二低着头，快步穿过村子。
他不敢看那些人的眼睛，他怕从里面看到鄙夷、厌恶，甚至仇恨。
出了小渔村，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
这条路，就是他们破坏的那条路。不过出事的地段在靠近小渔村的那一端，他现在走的这一段还没开始修，依然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牛二心里五味杂陈。
当初，他就是在这条路上，和马有财派来的人接头，拿了那笔“定金”。
现在，他又走在这条路上，却是去求饶，去认罪。
真是讽刺。
走了大概一里地，前面传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
牛二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正从对面过来。
那人穿着白衬衫，深色裤子，自行车把手上挂着一个公文包。
虽然距离还有点远，但牛二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许正！
牛二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办？躲开？还是……
没等他做出决定，许正已经骑到近前了。显然，许正也看见了他，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许正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牛二心里发毛。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牛二他想开口，想打招呼，想挤出一点笑容，可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嘴角抽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许正停下车，单脚撑地，看着牛二，没说话。
他在等，等牛二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