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一老一少。
老的约莫四十出头，穿着藏蓝色的确良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手里端着茶杯，正慢条斯理地吹着浮叶，眼神却带着审视的意味，打量着进来的许正。
这应该就是张副科长。
年轻的那个二十多岁，穿着灰色的青年装，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
“哎呀，张科长，李同志，这位就是我们渔具厂和服装厂的厂长，许正许老板！”
洪德全看到许正进来，连忙站起身介绍，又对许正说。
“阿正，这位是县轻工局企业管理科的张副科长，这位是李干事，领导们关心咱们乡镇企业的发展，特地下来检查指导工作。”
许正脸上瞬间堆起了热情而略带局促的笑容，快走几步上前，伸出了手。
“张科长，李干事，欢迎欢迎！领导们辛苦了！我是许正。您看，我刚在服装厂那边盯着样品，接到电话就赶紧过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张副科长放下茶杯，站起身，伸出手和许正轻轻握了一下，脸上也挤出一丝程式化的笑容，但眼神依旧带着打量。
“许老板真是年轻有为啊，听说你最近动静不小，又是渔具厂，又要开服装厂，还参与了矿难救援，是咱们县乡镇企业里的明星了。我们这次来，主要是局里领导关心，让我下来看看，特别是你们新筹办的服装厂，开业在即，各项准备工作是不是都到位了，有没有什么困难，局里也好及时指导和支持。”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检查指导”的意思很明显。
“感谢领导关心！感谢局里支持！”
许正连声道谢，态度不卑不亢。
“我们厂底子薄，条件差，办点事不容易，全靠上级领导关怀，和乡亲们一起咬牙干。服装厂这边，我们确实是摸着石头过河，很多地方不懂，正盼着领导们来给我们把关和指点呢！您二位来得太及时了！”
张副科长似乎对许正的态度还算满意，点了点头。
“嗯，有这种虚心学习的态度是好的。那……就请许厂长带我们去服装厂现场看看吧？顺便看看你们的相关材料。”
“应该的，应该的！这边请。”
许正连忙侧身引路，同时对多蒙和洪德全使了个眼色。
洪德全会意，笑道。
“那我陪张科长、李同志一起过去看看，多蒙，厂里你照应着点。”
多蒙点头留下。
许正、洪德全陪着张副科长和李干事，朝着服装厂走去。
短短一段路，张副科长看似随意地问了几个问题，比如服装厂的投资是多少，工人有多少，原料从哪里进，产品打算往哪里销。
许正都一一回答，数字准确，思路清晰，既不过分夸大，也不妄自菲薄。
走到服装厂门口，车间里传出的规律缝纫机声清晰可闻。
院子干净，标语醒目。
张副科长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向车间。
车间里，二十多台缝纫机分两排摆放，十几个女工正低头专注地工作，剪线头、踩踏板、移动布料，动作虽然还不算非常熟练，但井然有序。
地面打扫得很干净，边角放着消防水缸和沙桶。
窗户敞开着，通风和采光都不错。墙上贴着简单的安全生产须知和卫生守则。
最引人注目的，是车间一侧墙上，用绳子整齐地悬挂着两排藏青色的工装裤，在从窗户射入的光线下，显得挺括而扎实。
叶百媚看到他们进来，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略显紧张的笑容。
“张科长，李干事，这位是我们服装厂的负责人，叶百媚叶厂长。”
许正介绍。
“领导好。”
叶百媚微微躬身。
张副科长点了点头，目光在车间里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排样品裤子上。
“这些是……？”
“这是我们为明天开业准备的第一批样品，劳动布工装裤。”
许正走到裤子前，随手取下一件，递给张副科长。
“领导您看看，这是我们用新进的、合格的藏青劳动布做的，主打就是结实耐磨，适合干活穿，您摸摸这料子，看看这做工。”
张副科长接过裤子，入手沉甸甸的，布料厚实，针脚细密均匀，裁剪也周正。
他翻看了一下裤腰、口袋等细节，又对着光看了看颜色均匀度，确实挑不出什么明显的毛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裤子递还给许正。
“嗯，看着还行。工人们都培训过了？有健康证明吗？”
“都培训了半个多月，基本操作都会了，健康证明……”
许正看向叶百媚。
叶百媚连忙说。
“都去镇卫生院做过检查，身体都没问题。证明……在办公室，我去拿？”
“嗯，还有你们厂子的登记文件、安全制度、消防预案，都拿来看看。”
张副科长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好的，领导这边请，办公室在这边，材料都准备好了。”
许正引着他们走向隔壁的办公室。
……
办公室里。
叶百媚早已将一摞文件整齐地摆在桌上。
许正一份份拿给张副科长看，洪德全在旁边不时补充说明村办企业的手续办理情况。
张副科长看得很仔细，不时问一两个问题，旁边的李干事则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
文件手续齐全，制度虽然简单但该有的都有，卫生、消防也基本达标。
张副科长看了半晌，似乎没找到什么明显的、可以一棍子打死的硬伤。
他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看向许正，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意味却深了。
“许厂长，准备工作做得还算充分。不过，群众有反映啊，说你们这边可能存在盲目上马，管理混乱，甚至有用不正当手段竞争的问题。当然，这只是反映，我们还要调查。但你们也要引起重视，乡镇企业的发展，要稳扎稳打，要遵纪守法，不能只图快，只图表面光鲜。”
终于图穷匕见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