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铜钱索命(下)(1 / 1)

槐树下的土,挖到三尺深时,铁算子的洛阳铲碰到了硬物。

“有了!”鬼手七压低声音。

陈九丢掉铁锹,蹲下身,用手扒开湿润的泥土。

月光下,露出一个陶罐的边缘——不是寻常的酱菜罐,而是通体漆黑、表面用暗红颜料画满扭曲符文的咒术容器。罐口用黄泥封死,封泥上按着七枚铜钱,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每一枚铜钱,都在微微震动。

“退后!”铁算子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陶罐表面的符文突然亮起猩红的光,封泥“咔嚓”一声裂开,七枚铜钱同时弹起,悬在半空,开始疯狂旋转!

旋转中,铜钱边缘刻着的咒文脱离铜钱本身,化作七道黑色烟气,在空中交织、缠绕,发出“呜呜”的哀鸣——那是无数冤魂哭泣的声音!

“是‘七煞聚怨阵’!”铁算子脸色大变,“快封住罐口——”

话音未落,陶罐盖子“砰”地炸开!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从罐中喷涌而出,黑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有老人,有孩童,有妇人,有壮年男子。每张脸都在无声地嘶吼,每双眼睛都燃烧着刻骨的怨毒。

“饿……我好饿……”

“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银子……那是救命的银子啊……”

“赵元礼……赵家……不得好死……”

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刺耳的、直钻脑髓的尖啸!

陈九感觉右眼剧痛,阴阳瞳不受控制地自行开启——

他看见了。

黑气深处,有一个核心。

那不是人脸,不是鬼魂,而是一个由无数怨念、诅咒、不甘和绝望压缩而成的、拳头大小的黑色光团。光团表面不断浮现出江淮灾民饿死时的惨状:皮包骨的孩子伸着手,老人倒在泥水里,妇人抱着死婴发呆……

咒怨聚合体。

真正的本体!

“它要成型了!”陈九咬牙,“必须现在封印!”

他抽出短刀,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刀身上——食孽者的舌尖血,蕴含最纯粹的破邪之力!

刀身亮起淡金色的光芒。

陈九挥刀,斩向那团黑色光团!

但黑气猛地收缩,所有怨魂面孔同时转向他,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挡我复仇者——死!”

黑气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狠狠拍向陈九!

“陈九小心!”鬼手七甩出三枚淬毒飞镖,钉在鬼爪上,却像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铁算子转动轮椅,从椅背抽出一面铜镜——镜面刻着八卦,边缘镶嵌八枚古钱。“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定!”

铜镜射出一道白光,照在鬼爪上。

鬼爪的动作慢了半分。

就这半分,救了陈九一命。

他侧身翻滚,鬼爪擦着肩膀划过,衣服瞬间被腐蚀出几个大洞,皮肤火辣辣地疼——那是怨气侵蚀!

陈九落地,一个鲤鱼打挺站起,再看那团黑色光团,发现它正在缓缓变形。

从拳头大小,慢慢拉长,拉长……

最终,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没有五官,没有衣物,只是一团勉强维持人形的、不断流动的黑气。但那人形的“手”中,握着一把同样由黑气凝聚而成的——剪刀。

剪纸的剪刀。

“这是……”陈九瞳孔骤缩。

他想起了陆婉娘。想起了她在侯府夜夜剪纸的场景。想起了那些纸人悲伤的脸。

难道……

“它借了陆家那姑娘的‘怨念模板’!”铁算子失声道,“陆婉娘被炼成画皮鬼时积攒的怨气,被它吸收了一部分!所以它才会用剪纸、用铜钱——那是陆家姑娘潜意识里最深刻的痛苦记忆!”

黑气人形缓缓“转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陈九。

然后,它举起了手中的黑气剪刀。

咔嚓。

虚空一剪。

陈九感觉胸口一痛——不是物理伤害,而是灵魂层面的撕裂感!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位置,衣服上凭空出现了一道剪刀剪开的裂口。透过裂口,能看见皮肤上浮现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像被无形的剪刀划了一下。

诅咒攻击!

隔空剪命!

“陈九退开!”铁算子咬破手指,在铜镜背面飞快画符,“我来拖住它,你们想办法封罐!”

但陈九没退。

他盯着那个黑气人形,盯着它手中的剪刀,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铁算子,”他沉声道,“如果这咒怨聚合体借了婉娘的怨念模板,那它是不是也……继承了一部分婉娘的记忆?”

“什么?”铁算子一愣。

“比如,”陈九缓缓举起手中的短刀,“对赵家的恨?”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

他转身,不是冲向黑气人形,而是冲向赵府方向!

“陈九你疯了?!”鬼手七惊叫。

但陈九已经冲出了槐树范围,冲到赵府后墙下,对着那堵高墙,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赵元礼——!”

“二十年前的债——该还了——!”

声音在夜空中炸开,传遍整条街巷!

几乎同时,赵府内院,那间“养病”的卧房里,传出一声凄厉到不像人声的尖叫:

“不——不是我——别过来——!!”

是赵元礼!

他在恐惧!他能听见!

而更惊人的是——

槐树下那个黑气人形,在听到赵元礼尖叫的瞬间,浑身剧震!

它放弃了攻击陈九,缓缓“转头”,看向赵府方向。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某种……明确的情感波动。

那是纯粹的、沸腾的杀意。

“对,”陈九站在墙下,对着黑气人形,一字一句,“你的仇人,在那里。你要杀的,是赵元礼,是赵家。不是我。”

黑气人形静止了片刻。

然后,它做出了选择。

它转身,迈开由黑气构成的“腿”,一步一步,朝着赵府走去。

每走一步,身形就凝实一分。

走到赵府后墙下时,它已经不再是一团模糊的黑气,而是一个隐约能看出女子轮廓的、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诅咒实体。

它举起黑气剪刀,对着墙壁,轻轻一剪。

墙壁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口子——不是崩塌,是像剪纸一样被“剪”开了。

它走了进去。

赵府内,警铃大作!

“有刺客!”

“保护三爷!”

“拦住它——啊!!”

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房屋倒塌声,瞬间响成一片!

槐树下,鬼手七和铁算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你……”鬼手七咽了口唾沫,“你把它引到赵家去了?”

“借刀杀人。”陈九擦掉嘴角的血,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既然它要复仇,就让它去找真正的仇人。我们只需要……”

他看向那个打开的陶罐。

“……处理掉这个‘源头’。”

三人迅速围到陶罐边。

罐子里没有金银,只有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以及几枚已经碎裂的、刻着生辰八字的木牌。

“骨灰。”铁算子用镊子夹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难看,“至少……上百人的骨灰。混合了他们的头发、指甲,还有……心头血。”

“心头血?”陈九皱眉。

“诅咒术最恶毒的一种。”铁算子沉声道,“取活人心头血,混合死者骨灰,刻上生辰八字,埋在有怨气的地方温养。时间越长,诅咒越强。看这骨灰的成色……至少养了二十年。”

二十年。

正好是江淮赈灾银案的时间。

“所以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复仇,”陈九缓缓道,“是有人……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

铁算子点头:“而且这个人,一定懂《阳世食鉴》的诅咒篇,否则不可能布下这么复杂的‘七煞聚怨阵’。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赵府方向:“他一定和赵家有深仇大恨,否则不会用赵家的禁术,来杀赵家的人。”

赵府内的动静越来越大。

火焰升腾而起——是咒怨聚合体在放火。黑气所过之处,房屋自燃,草木枯死,连石头都在缓缓腐蚀。

“它比我们想象的更强。”鬼手七脸色发白,“赵府的护卫根本拦不住它!”

话音刚落,赵府深处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那是……

“赵无咎出手了。”陈九眼神一凛。

只见赵府上空,无数道黑色丝线从各个角落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上每一个节点,都悬挂着一枚刻满符文的铜钱。

铜钱阵!

赵家的护宅大阵!

铜钱阵的光芒照下来,将整个赵府笼罩在一层诡异的金黑色光晕中。光晕所及之处,咒怨聚合体的动作明显变慢,身上的黑气开始一丝丝被剥离、吸收。

它在被阵法炼化!

“赵无咎要把这咒怨聚合体……收为己用!”铁算子失声道,“他想用赵家的铜钱阵,把这么多怨魂凝聚的力量,炼成一件法宝!”

陈九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今晚的一切——包括那四个人的死,包括咒怨聚合体的成型——可能都在赵无咎的算计之中!

他早就算到会有人用诅咒术复仇。

他早就在等这一刻。

等咒怨聚合体成型,等它杀够人、积攒够怨气,然后……一网打尽!

“好深的算计……”陈九握紧拳头,“借刀杀人,再黑吃黑。赵无咎……果然够毒。”

赵府内的战斗还在继续。

咒怨聚合体虽然被铜钱阵压制,但怨气太深,一时半会儿炼化不了。它在阵中左冲右突,黑气剪刀疯狂挥舞,每一次挥舞,都会剪断几根黑色丝线,但立刻有更多丝线补充上来。

这是一场消耗战。

而赵无咎,显然耗得起。

“我们怎么办?”鬼手七问,“趁乱进去救人?还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赵府的大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赵无咎。

他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铜质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疯狂转动,指向槐树方向。

他抬起头,看向陈九,脸上带着那副招牌式的、温文尔雅的笑容。

“陈师傅,”他的声音穿过半个街道,清晰地传进三人耳中,“多谢你帮忙,把我等了二十年的‘礼物’,引到府上。”

陈九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赵无咎也不在意,继续道:“这‘七煞聚怨体’成型不易,需要七个与当年赈灾银案有关的人血祭,才能彻底激活。前四个,是我故意放它杀的。后三个……”他顿了顿,“本来还差两个,但多亏你刚才那一嗓子,让赵元礼的恐惧达到了顶峰——恐惧,也是很好的‘祭品’。”

“所以赵元礼……”

“他会死。”赵无咎微笑道,“但不是今晚。今晚,他只负责‘恐惧’。等七星连珠之夜,他才是最后一个祭品。毕竟……自己人的血,效果最好。”

他说话时,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

陈九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虎毒不食子。但赵无咎,显然比虎更毒。

“你布这个局,到底想干什么?”陈九问。

“干什么?”赵无咎笑了,笑容里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毫不掩饰的野心,“陈师傅,你觉得《阳世食鉴》里,最强大的术法是什么?”

陈九沉默。

“是‘国运烹煮’。”赵无咎自己回答了,“以一国之气运为食材,以万民之念为调料,烹制出一道……能让人长生不死、永掌乾坤的‘盛宴’。”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夜空:

“这咒怨聚合体,凝聚了三万灾民的怨念,二十年的沉淀,还有陆家那丫头的部分记忆——这是最好的‘怨念调料’。等七星连珠之夜,我以七杀阴将为柴,以这怨念为火,点燃赵家祖祠下的‘龙脉灶’……”

他看向陈九,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我要把这座京城,把这片江山,把所有人的命运……一锅炖了。”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陈九终于明白,赵无咎要的不是权势,不是财富,是更变态的东西。

他要成神。

以苍生为祭品的神。

“你不会成功的。”陈九一字一句道。

“哦?”赵无咎挑眉,“就凭你?凭守夜人?还是凭……钦天监那个半死不活的小丫头?”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怜悯:

“陈九,你还不明白吗?这场游戏里,你只是一枚棋子。我让你活到现在,是因为你还有用。比如今晚——没有你,这咒怨聚合体不会这么容易进赵府。”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不过现在,你的利用价值,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无咎手中的铜质罗盘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化作无数道细线,从罗盘中射出,不是射向陈九,而是射向……

那个陶罐!

“不好!”铁算子大惊,“他要引爆罐子里的骨灰!骨灰一炸,里面的诅咒会瞬间释放,我们全都得死!”

陈九反应极快,一把抓起陶罐,就要往远处扔——

但晚了。

陶罐在离手的瞬间,炸了。

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无声的、温柔的绽放。

罐中的骨灰如烟雾般散开,瞬间笼罩了整个槐树范围。骨灰中蕴含的诅咒之力,化作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黑线,钻向三人的口鼻、耳朵、眼睛……

“闭气!”陈九大吼,同时运转食孽胃,试图吞噬这些诅咒。

但太多了。

诅咒之力如潮水般涌来,他的食孽胃根本来不及消化!

眼前开始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耳边传来赵无咎最后的声音,遥远得像从天边传来:

“陈九,好好享受这份‘礼物’。如果三天后你还没死……”

“七星连珠之夜,我请你来看戏。”

黑暗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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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陈九睁开眼睛。

他躺在渡厄食肆后院的床上,窗外天色微亮。

孙瘸子正坐在床边,用银针扎他身上的穴位。每扎一针,就有一股黑气从针孔冒出,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醒了?”老头儿没抬头,“算你命大。铁算子和鬼手七把你抬回来的时候,你只剩半口气了。”

陈九想说话,但喉咙像被火烧过,发不出声音。

“别动。”孙瘸子按住他,“你中了‘七煞诅咒’,现在全身经脉都是黑的。我用了三支百年老参吊着你的命,但最多能撑……三天。”

三天。

和赵无咎说的一样。

“除非,”孙瘸子顿了顿,“能在三天内,找到解咒的方法。”

陈九用眼神询问。

孙瘸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

“解‘七煞诅咒’,需要七样东西。其中六样,我能凑齐。但最后一样……”

他抬起头,眼中是沉重的、近乎绝望的神色:

“需要下咒者的一滴心头血。”

“而且必须是……自愿给的。”

陈九闭上眼睛。

赵无咎的心头血?

自愿给?

怎么可能。

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无咎说,咒怨聚合体借了陆婉娘的部分记忆模板。

那是不是意味着……

“婉娘……”他嘶哑着开口。

“她在隔壁。”孙瘸子道,“她也中了一部分诅咒,但玉藕身有净化作用,暂时无碍。”

陈九挣扎着坐起来:“我……要见她。”

片刻后,陆婉娘走进来。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很清醒。看见陈九的样子,她眼圈一红,但强忍着没哭。

“陈师傅……”

“婉娘,”陈九打断她,“你被炼成画皮鬼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赵无咎的血?”

陆婉娘愣住了。

她皱眉回忆,许久,才不确定地说:“好像……有一次。那个术士在给我‘固魂’时,用了三滴血做引子。他说那血是……‘主家赐的’。”

“你记得那血的气息吗?”

“记得。”陆婉娘点头,“很冷,很阴,像……冬天的井水。”

陈九眼中亮起微弱的光。

“如果……”他缓缓道,“如果你用玉藕身的能力,模拟出那血的气息,再混合你自己的血……能不能……骗过诅咒?”

孙瘸子和陆婉娘同时愣住。

骗过诅咒?

用伪造的“下咒者心头血”?

“理论上……可行。”铁算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被鬼手七推着轮椅进来,脸色同样苍白,“诅咒认的是‘气息’,不是血本身。如果陆姑娘能完美模拟赵无咎的血气,再加上她本身是陆家血脉,对诅咒有一定的‘亲和力’……或许有三成机会。”

三成。

很低。

但比没有强。

“那就试试。”陈九看着陆婉娘,“你愿意吗?”

陆婉娘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愿意。但我需要……赵无咎贴身的东西,来辅助模拟气息。”

贴身的东西……

陈九想起,百鬼宴那晚,赵无咎手中一直拿着一柄象牙骨扇。

那扇子他从不离手。

如果能拿到……

“我去拿。”鬼手七起身。

“你伤还没好。”铁算子拦住他。

“总得有人去。”鬼手七咧嘴一笑,笑容有些惨淡,“再说了,偷东西是我的老本行。赵府现在乱成一锅粥,正是好机会。”

陈九看着他们,喉咙发哽。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

“小心。”

鬼手七点点头,身影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陈九的生命,只剩下三天。

三天内,要么拿到解咒的血。

要么……

死。

他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运转食孽胃。

一丝丝,一点点,消化那些侵入经脉的诅咒黑气。

很慢。

但他在努力。

因为他还不能死。

赵无咎的戏还没开场。

他怎么能提前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