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废塔之约(1 / 1)

镇妖塔的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是像一张腐烂的嘴,在陈九踏前三步时,无声向内咧开半尺。

门缝里涌出的不是风——是浓到化不开的尸腐气,混着一丝陈九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饿鬼的味道。

但更老,更浊,像饿鬼的源头在血池里泡了百年后,剩下的渣滓。

怀里的《阴司食鉴》烫到要烧穿布料。陈九按住胸口,能感觉到那叠纸在狂抖,像活物嗅到了同类的血。

他没进。

右眼的暗金骤然暴亮,阴阳瞳全开!

塔内漆黑如墨,月光半点渗不进。但在瞳术视野里——密密麻麻、层层绞缠的灰黑气丝,像上万条冻僵的巨蟒,塞满了整个一楼。

每一条气丝上,都浮着一张扭曲的人脸。

无声嘶吼。

“幻境迷宫……”陈九齿间挤出四个字。

玄机子选这里,不止为压制修为。这些是数十年积累的精神残渣,妖物的,怨灵的,误入者的——在塔内特殊磁场里发酵成了活的心魔牢笼。

闯进去,就被拖进自己最深的噩梦。

陈九闭上眼。

吸一口气。

跨步,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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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落地的瞬间,世界炸了。

金铁交击!惨嚎!骨碎声!火焰噼啪!血味冲鼻!

黑石堡。饿鬼屠城夜。

陈九站在军营正中。老王头在灶台骂娘,小豆子缩柴堆后打盹,张伍长拎着酒壶晃过来,一巴掌拍他肩上:

“陈九,今晚偷只鸡,咱哥俩……”

话音未落。

张伍长的头掉了。

不是砍断,是像烂果子一样从脖子上滑落。断颈处没有血——只有密密麻麻的黑丝在蠕动。

黑丝疯长,爬满全身。皮肤干瘪发黑,眼眶涌出同样的丝。

无头的张伍长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转向陈九,伸出漆黑的手。

“陈……九……”声音从断颈里挤出来,含糊黏腻,“饿……好饿……”

四面八方,所有熟悉的面孔都站了起来。

老王头、小豆子、李二狗……全都成了干瘪漆黑的躯体,眼眶涌着黑丝,层层围拢。

“陈九……给我吃的……”

“饿啊……”

“你藏了馒头对不对?那天晚上你藏了……”

“分给我们……分给我们!”

声音叠成潮水,拍过来。

陈九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清晰,但更清晰的是——胃在疯狂抽搐。

不是怕。

是饿。

食孽胃像头被囚禁的野兽,在腹腔里暴动,发出“咕噜噜”的嚎叫。它对周围这些“东西”产生了本能的、撕裂理智的渴望。

这些幻象是心魔所化,但依托的是塔内真实的怨气、恐惧、死亡记忆。

对食孽胃而言,这就是最原始的美食。

“假的。”陈九嘶声对自己说,“他们都死了,这是心魔。”

但那些漆黑的手,已抓到三步之内。

腐臭扑面。

陈九闭上眼。

然后——

张开了嘴。

不是普通的张。食孽胃能力发动,他喉咙深处仿佛撕开了一个无形的漩涡。周围空气陡然扭曲!

“啊啊啊——!!”

黑色人影发出凄厉尖啸,身体崩解,化作一股股灰黑气流,被强行抽离,疯狂涌入陈九口中。

吞。

大口吞。

怨气入喉,冰得像吞刀片。绝望、恐惧、临死的痛苦,刮过食道。陈九清晰“尝”到了每一道的“味道”:

张伍长死前想着老家瞎眼的老娘。

老王头惦记灶上那锅没熬完的粥。

小豆子只是怕,怕得尿了裤子。

情绪混杂,冲进脑海。

幻象开始崩溃。

但在崩溃的瞬间——陈九“看”到了别的东西。

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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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一·五十年前】

青灰道袍的年轻道士蹲在塔角,手指蘸朱砂,在地上画符。侧脸清俊,眼神亮得飞扬。

是玄机子。五十年前的玄机子。

“老孙!你这‘镇魂印’第三笔画歪了!”他头也不抬地喊。

“放屁!”粗豪嗓音炸响,“老子闭眼都比你画得正!”

魁梧汉子走过来。四十岁上下,络腮胡,粗布短打,腰挂一口黑铁锅,手里那根“烧火棍”刻满符文——顶端嵌着颗暗红珠子。

前代食孽者。

汉子瞥了眼地上的符,撇嘴:“确实歪了。你这手法,迟早炸飞自己。”

“这叫创新!”玄机子嘴硬,手却老实按汉子指点修正。

两人配合,很快布好复杂阵法。阵心摆着个巴掌大的青铜盒,盒贴满符纸,盒盖狂震,里面传出非人的摩擦声。

“这东西邪性。”汉子啐道,“吃了三个村子,怨气够养一城饿鬼。”

“上古大诡异的一缕分魂,你以为闹着玩?”玄机子神色凝重,“它本体不知在哪个时空缝隙睡觉,就这缕分魂溜出来,差点吃光淮南道。幸好刚醒,还虚。”

“虚个屁!”汉子骂骂咧咧,“咱俩差点被它反吃。要不是你那个‘偷天换日’的馊主意……”

“妙计!”玄机子瞪眼,“用它的规则困它自己,老子推演了三个月!”

“行行行,你聪明。”汉子摆手,“赶紧封了,老子还得回去给媳妇熬安胎药。”

两人同时咬破指尖,血滴入阵。

阵法金光暴亮。

青铜盒的震动,渐渐平息。

碎片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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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二·三十年前】

塔内依旧,阵法犹在。青铜盒也在,但盒上符纸泛黄剥落。

玄机子又来了。一个人。

他老了二十岁,鬓角见白,眼里的飞扬没了,只剩深沉的疲态,和某种病态的狂热。

他蹲在盒前,伸手轻抚盒盖。

“老孙死了。”声音低得像自语,又像对盒中物说,“为救他媳妇,动了‘逆命汤’,遭天谴。魂飞魄散,连转世都没留。”

盒里传来“咯咯”轻响,像嘲笑。

“你笑什么?”玄机子忽然激动,手指抠紧盒盖,“你不也被困在这儿?五十年了,你本体没来找你——它把你忘了吧?”

盒子震动加剧,符纸又落两张。

玄机子盯着盒子,眼神闪烁。良久,嘴角扯出个古怪的笑。

“你说得对……等,没用。”他喃喃,“规则……既然规则能困你,就能困别的。契约能约束人,为什么不能——约束天?”

他起身,在塔内疾走,越走越快。

“老孙说食孽者使命是‘渡厄’,吃世间孽债。可他呢?连自己媳妇的命都渡不了!为什么?因为规则不许!因为契约写了,生死有命,逆天改命就要付代价!”

声音越来越大,在塔内回荡。

“如果……重订契约呢?如果改掉不合理的规则呢?如果让该死的人死,该活的人活,让善恶有报不再是空话呢?”

他猛然转身,盯住青铜盒,眼睛亮得骇人。

“你……你这缕分魂里,是不是就带着‘旧天道契约’的碎片?所以你的规则才那么难缠,所以连食孽者都吃不动你……对不对?”

盒子静了。

玄机子笑起来。笑声从低到高,最后癫狂。

“找到了……钥匙!这就是钥匙!老孙,你等着,我总有一天会改掉那条该死的规则!什么狗屁天谴,什么生死有命——我偏要改!我要这世间,再无枉死,再无……”

声音戛然而止。

塔外传来脚步声。

玄机子脸色一变,迅速恢复平静,贴好符纸,布下障眼法,匆匆离去。

碎片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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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猛然睁眼!

他还在一楼。黑色人影已吞食干净。胃里翻江倒海——不是怨气,是那些记忆碎片冲击。

五十年前,玄机子与前代食孽者合作,封印上古大诡异分魂。

后来,前代食孽者孙老(孙瘸子师父?)为救妻动用禁术身亡,玄机子受刺激,萌生“重订天道契约”的疯狂念头。

而青铜盒里的分魂,竟带着旧天道契约碎片?

陈九心脏狂跳。

线,串起来了。玄机子五十年的疯癫、对契约的执念、收集贪官心脏、引自己来此——全指向那个盒子。

“你能吞食记忆?”

玄机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晰、稳定,就在一楼回荡,带着惊讶与玩味。

“有趣……老孙当年都做不到。你居然能从怨气里‘尝’出记忆碎片……你这食孽胃,变异得够狠啊。”

陈九稳住呼吸:“前辈让我来,不只为了试炼吧?”

“当然。”声音带笑,“一楼是开胃菜,试试成色。你比我想的更有意思……上来,二楼。”

“咔哒。”

角落被藤蔓遮盖的楼梯口,藤蔓自动分开,露出石阶。

石阶窄陡,积满灰,但有一行新鲜的脚印——很轻,很稳。

陈九没动。

他低头看手。掌心掐破处已止血,留下几个深红印子。

刚吞的怨气,正在食孽胃里消化。一丝微弱暖流顺经脉流向四肢——渡厄之力,很弱,但确实存在。

这塔里的怨气,品质极高。

“怎么,怕了?”玄机子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戏谑,“怕我把你炼成下个‘食材’?”

陈九抬头,看向黑洞洞的楼梯口。

迈步。

脚踩上第一级石阶时——

怀中《阴司食鉴》残卷,再次暴烫!

这一次,烫得像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