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龙灵之痛(1 / 1)

渡厄食肆后院的门被推开时,天还死黑。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草药气撞进鼻腔——孙瘸子蹲在灶台边,用小刀刮着什么。听见动静抬头,油灯光里那双浑浊眼睛闪了闪。

“还活着?”声音哑得像砂纸。

“活着。”陈九反手关门,背靠门板喘气,“塔塌了。”

孙瘸子动作顿住,刀悬在半空。半晌,低头继续刮:“玄机子呢?”

“……没了。”

刀“当啷”掉地。

孙瘸子缓缓站起,那条瘸腿微微发抖。他背对陈九,肩膀耸动几下,弯腰捡起刀,在衣襟上擦了擦,声音闷得像从胸腔挤出:“怎么没的?”

陈九简要说经过。

说到玄机子燃烧残魂封印分魂时,孙瘸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转身,脸上没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年轻时……就爱逞能。”孙瘸子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五十年前就说要重订天道,谁都劝不住。我说老牛鼻子你别疯了,天道是你能改的?他说不改怎么知道不能改……还是那副德行。”

水瓢被重重放回缸边。

“拿到东西了?”他问。

陈九掏出龙灵逆鳞。

巴掌大的鳞片在油灯下泛暗金微光,裂痕如蛛网,里面极细的金色光流艰难流动,仿佛随时会断。边缘不规则,触手冰凉中带一丝温润,像暖玉。

孙瘸子凑近看,没碰,眯眼:“这东西……邪性。”

“玄机子说,是龙灵被篡改契约时挣扎脱落的逆鳞。”陈九低声,“里面有契约被篡改的证据,还有龙灵最后的本源。”

“龙灵……”孙瘸子重复,脸色凝重,“你要插手这事儿?”

“已经插了。”

孙瘸子盯着他看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苦:“行,你们都有种。老的一个比一个疯,小的一个比一个不怕死。”

他转身拉开药柜抽屉,扔出几个小纸包:“吞了,调理内伤。你胃里反噬再不治,三天内必吐血。”

陈九接住,就着灶台温着的米汤吞下。药粉苦涩,但入腹化开暖流,舒缓了食孽胃的抽搐。

“去休息。”孙瘸子挥手,“天亮再说。”

陈九没动:“慕容姑娘和婉娘呢?”

“楼上西厢房。那丫头非要等你,青黛陪她。”孙瘸子顿了顿,“你……要不要先跟青黛说?”

陈九知道意思。

慕容渊的事。

“天亮一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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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比想象中快。

陈九在柴房小床眯了不到一个时辰,被前院动静吵醒——钱小善来了,提两篮鲜菜一条鱼,哼不成调的小曲。

“陈师傅您醒啦?”钱小善眼睛一亮,“昨天夜里京城东南边好大动静,像打雷,您听见没?”

“听见了。”

“都说‘地龙翻身’,可我听着不像……”钱小善嘀咕,忽然压低声音,“陈师傅,昨天傍晚有宫里模样的人来,说找您。孙老说您出城了,那人留句话就走。”

“什么话?”

“说‘殿下问,东西可还安好?’——没头没尾的。”钱小善挠头,“哦对了,那人还说,如果您回来,可以去‘清风茶楼’天字三号雅间,自然有人接应。”

太子。

陈九心念电转。太子李承稷在关注他动向,甚至可能知道他昨夜去了镇妖塔。

“知道了。”陈九说,“你去忙。”

钱小善应声进厨房。

陈九转身上楼,敲西厢房门。

开门的是慕容青黛。

她一夜未眠,眼下淡淡青影,但衣衫整齐,头发一丝不苟,连那缕因寿元折损变白的发丝也用玉簪仔细别好。看见陈九,微微点头,让开。

屋里,陆婉娘蜷在窗边椅子上,盖薄毯睡着了。脸色比昨天更苍白,嘴唇几乎无色,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昨晚一直等你,后半夜撑不住才睡。”慕容青黛轻声,“你……没事吧?”

“没事。”陈九看着她,“有件事,得让你看看。”

他掏出龙灵逆鳞。

慕容青黛目光落在鳞片上——先是疑惑,然后专注,最后……震惊。

她后退半步,右手下意识按胸口——那里挂着的星纹玉佩正在发烫,发出淡银微光。

“这是……龙气?”声音发紧,“不对,不止……这里面有……”

她伸出左手,指尖悬停逆鳞上方三寸,虚虚感应。几息后,闭上的眼睛猛然睁开,瞳孔里倒映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被窃取的国运……还有……钦天监的‘星轨嫁接术’残留痕迹。”声音在颤抖,“这种术法只有监正级别才能施展,而且必须在龙灵契约上直接操作……谁干的?”

陈九看着她:“你说呢?”

慕容青黛脸色瞬间惨白。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说不出。她再次看向逆鳞,这次更仔细——裂痕形状、光流走向、鳞片上隐隐浮现的、只有星术师能看见的银色符文……

每一个细节,都指向同一个人。

她父亲,慕容渊。

“不……不可能……”她喃喃,像说给自己听,“父亲他……他一直努力维持阴阳平衡,他每年主持祭天,为龙灵祈福……他怎么会……”

“五十年前。”陈九说,“镇妖塔那一战,玄机子前辈被镇压,就是因为发现契约被篡改,想阻止。”

他顿了顿,看着慕容青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还是说下去。

“篡改契约的主谋,就是慕容监正。他勾结九大门阀,将‘共享国运契约’改成‘门阀供奉契约’,允许门阀定期从龙灵身上抽取气运,换取家族富贵。龙灵因此日渐衰弱,天下灾荒不断——这些,都是代价。”

慕容青黛踉跄一步,扶住桌沿。

她低头,肩膀微抖。陈九看不见她表情,但能看见她撑在桌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许久,她抬头。

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证据呢?”声音嘶哑,但异常冷静,“除了这片逆鳞,还有别的证据吗?玄机子前辈……还说了什么?”

陈九沉默片刻,还是说出玄机子最后的话:“他说,《诡道食鉴》全本在皇史宬底层,《阳世食鉴》在赵家祖祠。三卷合一,才能重订天道契约。”

“还有……你父亲书房,左数第三块地砖下,有你母亲留下的信。”

慕容青黛身体猛地一震。

“我娘……”她低声,“她在我七岁那年就病逝了……她留了信?”

“玄机子前辈这么说。”

慕容青黛闭眼,深深吸气。再睁眼时,那双眼里所有迷茫挣扎都消失,只剩下近乎冷酷的清明。

“好。”她说,“我信你。”

三个字,重如千斤。

陈九知道,说出这三个字对她意味着什么——要亲手撕开父亲真面目,二十年信仰和亲情都要重新审视。

“陈大哥……”

虚弱声音从窗边传来。

陆婉娘不知何时醒了,撑身坐起,薄毯滑落。她的目光,直直盯住陈九手中的逆鳞。

“那个……我能看看吗?”她轻声问。

陈九走过去,递给她。

陆婉娘双手接过,指尖刚触碰鳞片,整个人僵住。

眼睛瞪大,呼吸急促,握鳞片的手开始发抖。

“祖父……”她喃喃,“是祖父的气息……虽然很淡,但是……没错……”

她抬头,眼泪涌出:“这片鳞里,有一丝陆家的气运……当年祖父被冤杀,陆家被灭门,我们的家族气运……被抽走了,注入这片鳞里,当成养料。”

陈九心头一震。

想起逆鳞记忆中画面——百年前,门阀开始用《阳世食鉴》窃运术,偷取各方气运供养自己,也供养被篡改后的龙灵契约。

陆家,竟也是受害者之一。

陆婉娘捧着逆鳞,泪水滴在鳞片上,那些金色光流似乎感应到她情绪,微微亮了一下。

“陈大哥,”她擦掉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我们要救龙灵,对不对?”

“对。”

“那……能不能把祖父的这一丝气运,还给他?”陆婉娘问,“哪怕只有一丝,也能让祖父在轮回路上……走得好一点。”

陈九看向孙瘸子——后者不知何时也上了楼,正靠门框抽烟袋。

“理论上可行。”孙瘸子吐烟,“但需要完整的《阴阳调和羹》配方,还要合适时机。现在这鳞片里龙灵本源太弱,强行抽取,可能让它彻底消散。”

“那就先救龙灵。”陆婉娘立刻说,“等龙灵恢复了,再还祖父的气运。”

陈九看着她。

这个曾经满心只有复仇的画皮鬼,如今想到的,是先救更多人。

他点头,将逆鳞小心收回怀中。

“现在问题是,怎么用这片逆鳞沟通龙灵本体。”陈九说,“龙灵在皇极殿深处,被层层禁制保护,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慕容青黛开口:“我知道一条密道。”

所有人看向她。

“钦天监有项职责,每月朔望之夜为龙灵检查契约状况。”慕容青黛声音平静,像说别人的事,“我十二岁那年,父亲开始带我参与。密道从钦天监观星台地下开始,直通皇极殿地下龙灵沉睡之地。沿途有七重禁制,需要监正令牌和特殊星术口诀才能解开。”

她顿了顿。

“我可以带你们进去。但有两个问题:第一,我只有监正之女的令牌,权限不够,最多解开前三重禁制。第二,密道入口在钦天监内部,守卫森严,我们这么多人,不可能悄无声息进去。”

陈九皱眉。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钱小善声音:“陈师傅!有人找您!说是‘清风茶楼’来的!”

陈九与慕容青黛对视。

“太子的人。”

慕容青黛眼睛一亮:“或许……可以借太子的势。”

陈九想了想,点头:“我下去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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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普通青衫,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他自称姓吴,太子府文书,说话滴水不漏。

“殿下听闻陈师傅昨夜出城,心中挂念,特命在下前来问问,可还顺利?”吴文书微笑。

“托殿下的福,还算顺利。”陈九说,“我正有一事,想请殿下帮忙。”

“哦?陈师傅请讲。”

陈九压低声音:“我想入宫,见龙灵。”

吴文书脸上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陈九看足足五息,才缓缓开口:“陈师傅,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陈九说,“我有样东西,或许能缓解龙灵痛苦。但需要接近它才行。”

吴文书沉默片刻:“什么东西?”

陈九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逆鳞,在袖中微微露出一角。

暗金色光泽,和那股难以言喻的、尊贵又哀伤的气息,让吴文书瞳孔骤缩。

“这是……”

“龙灵逆鳞。”陈九说,“里面有契约被篡改的证据,也有龙灵最后的本源。”

吴文书深吸一口气,重新打量陈九,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陈师傅稍候,此事……在下需要立刻禀报殿下。”

他起身匆匆离去。

两个时辰后,他回来了,带来一句话:

“明日辰时三刻,殿下在‘春和园’设小宴,请陈师傅携两位朋友一同赴宴。殿下说,他想亲眼看看……那片鳞。”

陈九点头:“好。”

吴文书走后,陈九回楼上,把消息告诉众人。

“春和园是皇家园林,就在皇城西侧,平日里只有皇室成员和少数重臣能进。”慕容青黛说,“太子在那里设宴,说明他不想声张,但确实想帮你。”

“但他只说了‘看看’。”孙瘸子敲烟袋,“没答应帮你入宫。”

“所以明天,得让他看到更多。”陈九说。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明日,又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