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龙灵沟通(1 / 1)

回到渡厄食肆时,已是子夜。

陈九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昏黄灯光泄出,照亮了他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孙瘸子还在柜台后坐着,面前摊着破旧账册,手里却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桃木钉。

陆婉娘趴在桌上睡着了,听到动静猛地惊醒,见是陈九,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光——随即凝固。

“陈大哥!”她起身想迎,却看见陈九左手焦黑的指尖和满身疲惫,脚步顿住了。

“死不了。”陈九哑声重复,走到桌边坐下,这才觉双腿发软。他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血书,“啪”一声轻轻放在桌上。

孙瘸子目光从桃木钉移到血书上,浑浊眼睛眯起:“这是……”

“契约血书真本。”陈九端起陆婉娘递来的温水,一饮而尽,“皇帝给的。”

空气凝固一瞬。

孙瘸子放下账册,拿起血书,枯瘦手指抚过暗红表面。他不需要陈九的能力,仅凭触感,脸色就变了:“真货。至少三百年龙气沉淀……还有血誓残留。”他抬头盯住陈九,“皇帝把这东西给你?他疯了?”

“他只是没别的路走了。”陈九疲惫闭眼,“龙灵快撑不住了,他也快撑不住了。赵家虽倒,但七大门阀和慕容渊还在。他想赌一把。”

“赌你会不会变成下一个慕容渊?”孙瘸子冷笑。

陈九摇头:“赌我能修复龙灵,能扳倒那些人。至于以后……”他睁眼,看着自己焦黑的指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陆婉娘已取来药箱,小心翼翼为他清洗伤口。药粉洒上时刺痛传来,陈九眉头都没皱一下。这点疼,比起影傀爪尖那阴毒寒意,根本不算什么。

“宫里的人动手了?”孙瘸子问。

“影傀。淬毒,专门对付修为不高的目标。”陈九看着自己手指,“应该是试探,也是警告。祭天大典,恐怕不会太平。”

“你打算怎么办?”

陈九目光落在血书上:“在那之前,我要先见见龙灵。皇帝给了我这个,还给了另一样东西。”他从怀中取出布包裹的龙灵逆鳞。布揭开,暗金鳞片在灯光下流转微光,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起伏。

孙瘸子倒吸一口凉气:“你从哪儿弄来的?”

“玄机子给的。”陈九简单说了废塔经历,“这鳞片里有龙灵被窃取的气运,也有它痛苦的记忆。我需要用它,加上皇帝的血,尝试和龙灵沟通。”

“沟通?”孙瘸子眉头紧锁,“你现在的状态,能撑得起通灵仪式?”

“所以我需要帮手。”陈九看向门外。

夜色中,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停在食肆后巷。车帘掀开,太子李承稷披着斗篷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沉默亲卫。

“陈居士。”太子点头示意,神情凝重,“父皇让我来协助。东宫有间密室,相对安全。”

陈九起身:“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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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密室藏在后花园假山之下。

入口极隐蔽,需转动特定的太湖石才能开启。石阶向下延伸,两侧墙壁每隔几步便镶嵌着夜明珠,散发柔和冷光。

密室里空间不大,布置得像间静室。中央有个石台,四周刻满繁复符文——不是常见道家或佛家咒文,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朴拙的纹路,像是用某种利器直接凿刻上去。

“这是太祖皇帝当年留下的。”太子轻声解释,“据说他曾在此与龙灵沟通。后来……就再没人用过。”

陈九走到石台前,伸手抚摸符文。触手冰凉,却有奇异共鸣感传来,与他怀中逆鳞和血书隐隐呼应。他抬头看向太子:“我需要陛下的一滴血。”

太子从袖中取出小小玉瓶:“父皇……让我带来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父皇说,他……此刻心乱,不便亲至。但他真心希望龙灵能得救。”

陈九接过玉瓶。玉质温润,里面一点殷红微微晃动。他打开瓶塞,一股极淡的、带着龙涎香气和腐朽药味的血腥气飘散出来。这是皇帝的血,里面蕴含着他与龙灵之间那道几乎断裂的契约联系。

陆婉娘清理石台。孙瘸子在密室四周布下简单隔音和防护阵法——以陈九现在的状态,任何干扰都可能是致命的。

陈九盘膝坐在石台前,将逆鳞放在中央。暗金鳞片在夜明珠光下显得黯淡,但当他运起微弱心火去触碰时——

鳞片骤然亮起!

表面的裂痕中流淌出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烹制“通灵汤”。

没有锅,没有灶,甚至连水都没有。陈九只是将双手虚拢在逆鳞上方,闭眼,调动胸腔里那簇微弱的心火。

淡金色光芒从他掌心渗出,像晨曦般温柔,笼罩住逆鳞。这是他参悟《诡道食鉴》后,结合心火特性自创的“无器之烹”——以心为炉,以意为火,以情为水。

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这种烹制方式对精神的消耗极大,尤其在他身体虚弱状态下。陈九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抽离,汇入那团心火中。

他“看”到了逆鳞内部的世界——

那不是物质的世界,而是记忆与情感的河流。

他看到了三百年前泰山之巅,年轻的太祖皇帝与一条矫健五爪金龙击掌为誓,金色契约符文在天地间闪耀,万民欢呼,山河共鸣。

他看到了百年前的盛世,龙灵盘踞皇极殿,鳞甲生辉,吞吐间云气蒸腾,国泰民安。

然后,画面开始扭曲。

他看到了暗处伸出的手——门阀的祖先们跪在阴暗祭坛前,用鲜血和誓言与鬼神订立秘密契约。一道道无形的丝线从龙灵身上被抽出,连接到那些祭坛上。

他看到了五十年前的夜晚,年轻时的慕容渊站在观星台上,仰望星空,眼中闪烁着狂热而冰冷的光。他手中捧着一卷被篡改的契约文书,将它缓缓按向皇极殿方向……

痛苦。

无边的痛苦顺着记忆河流涌来。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撕裂、被抽空、被背叛、被一点点蚕食殆尽的感觉。陈九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倒下。

“陈大哥!”陆婉娘惊呼。

“别碰他!”孙瘸子厉声制止,眼睛死死盯着陈九,“他在‘尝味’。食孽者的本能……哪怕修为没了,感知还在。”

陈九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他将皇帝的血从玉瓶中倾出,一滴暗红色的血珠落在逆鳞上。

血珠没有四散,而是被逆鳞迅速吸收。

刹那间——

整个密室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物理震动,而是某种存在于感知层面的震颤。夜明珠光芒疯狂摇曳,墙壁上的符文接连亮起,像被唤醒的古老守卫。石台中央,逆鳞绽放出刺目的金光,那光芒在空中汇聚、扭曲、延伸——

一条龙的虚影,缓缓浮现。

它很大,几乎填满半个密室。但它的形态……惨不忍睹。

本该金光熠熠的鳞片,大片大片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腐烂的皮肉。完好的鳞片也黯淡无光,布满裂痕。两根龙角,一根从中断裂,另一根扭曲变形。龙须无力垂下,龙目中本该有的威严神光,只剩下痛苦与浑浊。

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身躯——

无数条半透明的、黑色的“管子”从虚空中伸出,深深扎入龙灵体内。

那些管子里,金色的气运如血液般被强行抽走,流向不可知的黑暗深处。每被抽走一分,龙灵虚影就黯淡一分。

“这……”太子踉跄后退,脸色煞白。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国运龙灵,却是这般惨状。

龙灵虚影缓缓转动巨大头颅,目光落在陈九身上。那目光中没有任何威压,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期盼。

陈九感到一股破碎的意念涌入脑海,不是语言,而是直接的情感与画面:

“痛……苦……”

画面:龙灵在皇极殿大梁上痛苦翻滚,却发不出声音。下方,百官朝拜,皇帝端坐,无人知晓头顶正在发生的酷刑。

“气运……被抽走……供养……门阀……”

画面:那些黑色管子的尽头,连接着七座宏伟府邸——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还有一座高耸的观星台,慕容渊站在顶端,冷漠地操纵着抽取流向。

“契约……被改……慕容渊……背叛……”

画面:五十年前的夜晚,慕容渊将篡改的文书融入龙灵体内。龙灵痛苦挣扎,却被早已布置好的阵法死死压制。慕容渊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救我……否则……三年……王朝崩塌……万民饥荒……”

最后的画面:龟裂的大地,干枯的河流,饿殍遍野,城池在烽火中燃烧。天空是暗红色的,龙灵最后一片鳞片剥落,化为灰烬。整个李唐版图,在虚空中碎裂、消散。

陈九猛地睁眼,大口喘息。冷汗已浸透后背衣衫。他抬头看着龙灵虚影,那巨大龙目中,一滴浑浊的金色泪珠,正缓缓凝聚、滴落。

泪珠没有落地,而是悬浮空中,化作三个金色光点,每个光点中都蕴含着一幅画面和一段信息:

【第一光点】

画面:泰山之巅,云雾缭绕。山体深处,一团温润的、散发着大地气息的黄色土壤静静沉眠——龙脉核心土。

【第二光点】

画面:无数张普通百姓面孔,农人、工匠、小贩、妇孺……他们跪在简陋神龛前,双手合十,眼中是纯粹的祈愿。那些祈愿化作点点温暖的白色光点,汇聚成一片光的海洋——万民祈愿火。

【第三光点】

画面:皇帝跪在太庙中,面对列祖列宗牌位,泪水从眼中滑落。那泪水不是出于恐惧或算计,而是发自内心的悔恨与悲悯——帝王悔悟泪。

三个信息同时涌入陈九意识:

“三者齐聚……心火为引……可修复本源……”

“时机……七星连珠……阴阳倒转……旧契最弱……新契可生……”

“时限……下次七星连珠……赵家七杀阴将大成之夜……亦是最后之机……”

龙灵虚影开始不稳定,金光忽明忽灭。它深深看了陈九一眼,那一眼中包含太多:三百年守护的疲惫,被背叛的伤痛,对黎民苍生的眷恋,以及最后一丝托付的希望。

然后——

虚影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空中。

逆鳞“咔嚓”一声,彻底裂成两半,光芒尽失,变成一块普通的、暗淡的碎片。

密室恢复平静。夜明珠光芒稳定,墙壁符文渐渐暗去。

死一般的寂静。

太子瘫坐在地,面无血色,嘴唇颤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从小被教导“真龙天子”、“国运昌隆”,今日所见,却彻底击碎了他所有认知。原来李氏江山,早已建立在如此痛苦的牺牲之上。

陆婉娘捂着嘴,眼泪无声滑落。她想起自己祖父,那位被奴役八十多年的血衣鬼王。原来这世间,从人到龙,从鬼到神,都不过是那扭曲契约下的囚徒与祭品。

孙瘸子沉默收起桃木钉,走到陈九身边,拍了拍他肩膀。老瘸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陈九缓缓站起身。脸色比刚才更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像被冰水洗过。他弯腰,捡起地上裂成两半的逆鳞,小心收好。

“都听清楚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

太子茫然点头。

“龙脉核心土,在泰山之巅。”陈九说。

“万民祈愿火,需真心所向,强求不得。”

“帝王悔悟泪……”他看向太子,“陛下需要时间,也需要勇气。真正的勇气。”

太子低头,双手攥紧衣袍:“我……我会劝父皇。”

“没时间了。”陈九摇头,“七星连珠之夜,就是赵家炼成七杀阴将之时,也是修复龙灵的最后时机。如果错过……”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三年。或许更短。

“从京城到泰山,快马加鞭,昼夜兼程,至少需要大半个月。”孙瘸子沉声道,“这还不算寻找龙脉核心土的时间。而祭天大典就在五日后。祭天之后,各方势力必有大动作,你能否脱身都是问题。”

“所以祭天大典,必须平安度过。”陈九看向太子,“殿下,陛下身边……”

“我会加派人手。”太子咬牙,“祭天大典的护卫,我会亲自安排。”

“不够。”陈九摇头,“慕容渊在钦天监经营五十年,祭天大典的流程、布防、甚至参与人员,他都可能动手脚。我们需要知道他的具体计划。”

他走到石台边,拿起那卷血书:“在这之前,我要先参悟这个。真正的契约是什么样,我们才能知道该如何打破假的。”

太子看着陈九,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男子,此刻却像一根撑住将倾大厦的柱子。他忽然单膝跪地——这是储君对臣子绝不该有的礼节。

“陈居士,”太子声音带着哽咽,“李家……欠天下太多。拜托了。”

陈九没有扶他,只是静静受了他这一拜。然后才道:“我不是为李家。”

他转身走向密室出口,声音在石壁间回荡:

“我是为那些不该被抽走气运的农人,为那些不该饿死的流民,为那些不该被炼成阴兵的忠魂,也为那条……不该承受这一切痛苦的龙。”

“债要还,约要改。仅此而已。”

走出假山时,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晨风带着深秋寒意,吹在脸上,刺骨的冷。

陈九抬头望向皇极殿的方向。在那座宏伟宫殿的深处,大梁之上,一条看不见的龙正在痛苦地喘息,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救赎。

而远在泰山之巅,龙脉深处,那捧维系着大地生机的土壤,也在等待着能够真正承载它的人。

时间,正在一点点流逝。

七星连珠的夜晚,正在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