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的风卷着枯叶,砸在临淮城朱漆大门的铜环上,发出沉闷又刺耳的声响,像是死神叩门的前奏。临淮城素来偏安一隅,远离京城朝堂的波谲云诡,这半年来更是被一股沉郁的戾气笼罩,街头巷尾的百姓行路都低着头,不敢高声言语,连平日里最热闹的茶楼酒肆,也只剩寥寥数人,低声交谈间,句句都绕不开一个名字——上官桦。
上官桦站在镇国将军府的观景楼上,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金云纹,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短剑,剑鞘上的纹路早已模糊,却藏着他半生的血债与荣光。他不过三十有二,鬓角却已染了几缕霜白,眉眼间尽是历经生死的冷硬与淡漠,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戾气,藏着无人知晓的过往。
三年前,他还是京城权倾朝野的镇国大将军,手握重兵,战功赫赫,深得先帝倚重,满朝文武无人敢与之争锋。可一朝风云突变,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他被构陷谋逆重罪,满门抄斩的圣旨险些落下,若非心腹拼死护持,他早已成为京城刑场的一缕冤魂。侥幸逃出生天的他,隐姓埋名蛰伏临淮,本以为能暂避锋芒,静待时机翻案复仇,却没料到,这场追杀,从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这几日,临淮城的城门守卫愈发森严,往来行人中多了不少面色冷峻、步履沉稳的陌生人,他们身着寻常布衣,眼神却锐利如鹰,目光死死锁定镇国将军府的方向,周身散发的杀气,连街边的乞丐都能察觉。府中的管家老周几次进门禀报,声音都带着颤抖:“将军,城里不对劲,来了好多外乡人,看着都不像善茬,个个都盯着咱们府呢。”
上官桦只是淡淡颔首,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太清楚这些人的来意了,不是新帝派来的追兵,不是寻常的江湖匪类,而是那些被他踩在脚下、恨他入骨、蛰伏多年终于等到机会的仇人。三年前他权倾朝野时,断过人家的仕途,夺过人家的兵权,抄过人家的家产,甚至取过人家的性命,桩桩件件,皆是血仇。如今他失势落魄,困守临淮这座孤城,那些被他压制多年的仇敌,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斩草除根的绝佳机会。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临淮城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一场围绕着他上官桦的复仇盛宴,已然拉开帷幕,而赴宴的每一个人,皆是带着血海深仇,欲将他碎尸万段。
最先找上门的,是御史台的旧人。
三日前,临淮城来了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文人,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神里满是怨毒与偏执,此人正是当年被上官桦当众弹劾、罢官夺职、流放三千里的前监察御史苏文谦。苏文谦出身寒门,十年苦读才金榜题名,一心想在朝堂站稳脚跟,依附了当时与上官桦对立的丞相一党,处处与上官桦作对,多次在朝堂之上弹劾他拥兵自重、目无君上,甚至搜集了不少莫须有的罪证,想要置他于死地。
当年的上官桦正值盛年,性子刚烈,手段凌厉,岂容一个小小御史在朝堂上肆意构陷。他直接拿出苏文谦收受贿赂、构陷忠良的实证,在金銮殿上当众揭穿,打得苏文谦措手不及。新帝尚未登基,先帝素来信任上官桦,当即龙颜大怒,下旨将苏文谦革职查办,抄没全部家产,流放苦寒之地。苏文谦的家族因此一蹶不振,父母不堪受辱,双双自尽,妻儿在流放途中染病身亡,短短数月,他便家破人亡,从风光无限的御史,沦为人人唾弃的罪臣。
这三年,苏文谦在流放之地苟延残喘,日夜都想着向上官桦复仇。得知上官桦失势隐居临淮后,他想尽办法逃脱流放,一路风餐露宿,辗转数月才抵达临淮,身边还跟着十几个当年被上官桦打压的寒门官员子弟,个个都对上官桦恨之入骨。
苏文谦没有贸然动手,他深知上官桦武艺高强,身边还有忠心护卫,硬拼绝非上策。他选择用自己最擅长的手段——构陷与舆论。他先是买通临淮城的地痞流氓,在街头巷尾散布谣言,说上官桦当年谋逆是真,隐居民间是为了勾结乱党,意图再次谋反,还说他私藏兵器,笼络人心,想要霸占临淮,自立为王。
谣言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两日,整个临淮城都人心惶惶。百姓们本就对这位落魄将军心存敬畏,如今听闻谋逆之说,更是避之不及,甚至有胆小的商户,主动关闭了靠近将军府的店铺。苏文谦又暗中联络临淮知府,送上重金,蛊惑知府上奏朝廷,请求派兵捉拿上官桦,还承诺事成之后,会向京城新帝举荐知府升官加爵。
知府本就是个趋炎附势之徒,见有利可图,又忌惮苏文谦背后隐约牵扯的京城势力,当即应允,连夜写了奏折,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一时间,上官桦谋逆复辟的谣言,在临淮城闹得沸沸扬扬,苏文谦站在客栈的窗边,望着将军府的方向,眼神阴鸷:“上官桦,当年你让我家破人亡,今日,我便让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消息传到将军府,护卫们个个义愤填膺,纷纷请命要出去揭穿苏文谦的阴谋,甚至有人提议直接将苏文谦抓起来处死。上官桦却依旧镇定,他端着一杯热茶,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平淡无波:“苏文谦不过是跳梁小丑,只会耍这些口舌伎俩,他想借舆论和官府之手杀我,未免太天真了。”
他太了解苏文谦这类人了,空有一腔怨气,却无半分谋略,只会依附他人,借势作乱,看似来势汹汹,实则不堪一击。真正让他上心的,是紧随苏文谦之后,抵达临淮的另一拨人,那些人,才是真正能取他性命的劲敌。
苏文谦在临淮城兴风作浪的第三日,城门口又来了一队人马。
这队人约莫二十余个,个个身材高大,面容黝黑,身上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杀气,行走间步伐整齐,一看便是常年征战的军人。为首之人,左脸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延伸到下颌,面目狰狞,眼神凶狠如狼,正是当年被上官桦斩杀于边关阵前的叛将周虎的胞弟——周豹。
五年前,上官桦奉命镇守边关,抵御北狄入侵。当时周虎身为边关副将,手握部分兵权,却暗中勾结北狄,出卖军情,致使边关守军损失惨重,数百名将士惨死沙场。上官桦查明真相后,不顾周虎在朝中的人脉关系,顶着各方压力,以军法当众将周虎斩首示众,还清理了周虎在军中的一众党羽,收缴了他们的兵权。
周豹当时是周虎麾下的亲信,亲眼看着兄长被上官桦斩杀,心中恨得发狂。他假意投降,躲过一劫,随后便逃离边关,隐姓埋名,收拢了当年周虎的旧部和一些被上官桦打压的边关将领,在江湖上落草为寇,日夜苦练武艺,只为找上官桦复仇。在他眼中,上官桦不是秉公执法的将军,而是害死他兄长、断他前程的仇人,这血海深仇,唯有血债血偿才能了结。
周豹抵达临淮后,直接无视了苏文谦的小动作,他行事粗暴,不屑于用阴谋诡计,只想带兵闯入将军府,亲手砍下上官桦的头颅,祭奠兄长的在天之灵。他带着手下驻扎在城外的破庙中,日夜操练,磨刀霍霍,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强攻将军府。
周豹的手下个个都是沙场老兵,武艺高强,心狠手辣,比起苏文谦的乌合之众,杀伤力强了不止一倍。他们在城外频繁活动,打探将军府的布防,甚至暗中绑架了将军府的几个杂役,严刑逼问府内情况,手段残忍至极。
城外的异动很快传到了将军府,护卫统领脸色凝重地向上官桦禀报:“将军,周虎的弟弟周豹来了,带了二十多个沙场老兵,个个都是狠角色,他们在城外驻扎,摆明了是要硬闯府中寻仇。周豹武艺高强,力大无穷,当年在边关也是有名的猛将,咱们不可轻敌。”
上官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外灰蒙蒙的天色,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边关的血与火,是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记忆,周虎通敌叛国,害死无数将士,死有余辜,周豹不知悔改,一心复仇,那就休怪他手下无情。
“周豹想要硬碰硬,那就遂他的愿。”上官桦语气冰冷,“传令下去,加强府中防卫,所有护卫披甲待命,他若敢来,便让他有来无回。当年能杀周虎,今日便能杀周豹,叛国余孽,不配谈仇。”
只是,上官桦心中清楚,周豹和苏文谦,不过是这场复仇大戏的前菜。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那些来自京城中枢、与他有着灭门夺位、权斗生死之仇的人,才是这场风暴的核心。
苏文谦造势,周豹磨刀,两拨人马在临淮城内外对峙,却迟迟没有动手,他们都在等,等一个真正能主导大局的人到来。
七日后,京城的圣旨快马抵达临淮,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身着紫色官袍、面容儒雅却眼神阴狠的官员——现任吏部侍郎柳承渊。柳承渊不是旁人,正是当年与上官桦斗得你死我活的前丞相柳明渊的亲侄子,也是丞相一党如今仅剩的核心人物。
当年的朝堂,分为两派,一派是以丞相柳明渊为首的文官集团,把持朝政,笼络百官,一心想要削弱武将兵权,独揽大权;另一派便是以上官桦为首的武将集团,手握重兵,镇守江山,深得先帝信任,处处制衡丞相一党。两派争斗数年,水火不容,柳明渊多次设计陷害上官桦,都被上官桦一一化解,反而被上官桦抓住把柄,一步步蚕食丞相一党的势力。
三年前,先帝病重,柳明渊趁机发动宫变,想要扶持傀儡皇子登基,彻底铲除上官桦。上官桦临危受命,带兵平定宫变,柳明渊被赐死,丞相一党土崩瓦解,无数官员被牵连,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柳家也从此一蹶不振。柳承渊当时年纪尚轻,躲在老家才逃过一劫,这些年他隐忍蛰伏,暗中收拢丞相余党,巴结新帝身边的宠臣,好不容易爬到吏部侍郎的位置,无时无刻不想着为叔父复仇,重振柳家荣光,而上官桦,便是他必须除掉的眼中钉、肉中刺。
新帝本就对上官桦心存忌惮,既怕他死灰复燃,又怕直接杀了他会引起边关旧部不满,迟迟没有下定决心。柳承渊抓住这个机会,在新帝面前百般进言,细数上官桦的“罪状”,还主动请缨,前来临淮处置上官桦,既可以消除新帝的心头大患,又能报当年的灭门之仇。
柳承渊一到临淮,便立刻掌控了局面。他先是召见知府,斥责苏文谦散布谣言、扰乱民心,将苏文谦软禁在客栈,看似打压,实则是将其掌控在自己手中,为己所用;随后又派人召见周豹,许以高官厚禄,承诺只要周豹帮他除掉上官桦,便上奏朝廷,赦免他所有罪责,还让他重回边关执掌兵权。
周豹本就一心复仇,见有朝廷官员撑腰,当即答应听从柳承渊调遣。苏文谦被柳承渊拿捏,也只能俯首帖耳,不敢再有异议。短短一日,原本各自为战的三拨仇敌,便在柳承渊的整合下,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镇国将军府死死围困。
柳承渊坐在临淮知府的衙门中,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语气慢条斯理,却字字透着杀机:“上官桦,当年你毁我柳家,杀我叔父,让我柳氏一族沦为京城笑柄。今日,我手握圣旨,掌控全城兵力,还有苏文谦的舆论、周豹的武力相助,你插翅难飞。我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我要先废了你的武功,夺了你的尊严,让你像条狗一样跪在我面前,忏悔你当年的所作所为。”
此时的将军府,已然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外有柳承渊的朝廷兵力围困,周豹的沙场死士虎视眈眈,内有苏文谦散布的谣言蛊惑民心,百姓疏离,粮草补给也渐渐被切断。府中的护卫们人心惶惶,就连跟随上官桦多年的老管家,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将军,咱们是不是突围吧,再这样下去,咱们都得死在这里啊。”
上官桦站在庭院中,看着满地落叶,周身的气息愈发冷冽。他抬头望向天空,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像极了当年京城宫变时的血色黄昏。他这一生,战功赫赫,忠心报国,却落得如此境地,被无数仇人围追堵截,看似绝境,却也激起了他骨子里的血性。
“突围?”上官桦轻笑一声,笑声中满是孤傲与决绝,“我上官桦一生,从未有过突围而逃的道理。他们既然来了,都是冲着我来的,那便让他们一起上。这临淮城,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柳承渊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强攻将军府,取上官桦性命。可他迟迟没有动手,不是心软,而是他知道,这临淮城中,还有一个隐藏的仇人,一个比苏文谦、周豹,甚至比他自己,更恨上官桦的人,也是最有可能一击致命的人。
这个人,便是上官桦曾经最信任的副将,林墨。
林墨与上官桦自幼相识,一同参军,一同征战沙场,上官桦待他如亲兄弟,将自己的武艺倾囊相授,一路提拔他,让他成为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副将。可谁也没想到,林墨心中,却藏着对上官桦深入骨髓的恨意。
十年前,边关一战,林墨的兄长林轩身为先锋将领,因贪功冒进,违反军令,致使军队陷入重围,损失惨重。上官桦为正军纪,不顾林墨苦苦哀求,依军法将林轩斩首。林墨表面感激上官桦的不杀之恩,心中却从此埋下仇恨的种子,他认为上官桦冷酷无情,不顾兄弟情义,杀了他唯一的亲人。
后来,上官桦权倾朝野,身边能人辈出,林墨渐渐觉得自己被忽视,心中的怨念愈发深重。三年前上官桦被构陷谋逆,林墨非但没有出手相助,反而暗中投靠柳承渊,将上官桦的行踪、府中布防、心腹名单悉数出卖,才让上官桦陷入绝境,险些满门被斩。
上官桦隐居临淮后,林墨一直潜伏在他身边,伪装成忠心耿耿的副将,陪他蛰伏,替他打理事务,获取他的全部信任。这些年,上官桦对他毫无防备,府中的大小事务,甚至自己的防身秘籍、武功弱点,都不曾瞒过林墨。
柳承渊抵达临淮后,第一时间便暗中联络了林墨,两人定下毒计:柳承渊在外造势,围困将军府,让上官桦分心应对;林墨则在府中做内应,找准时机,暗中下毒,或者趁上官桦不备,一剑封喉。
这是最致命的一击,来自最信任之人的背叛,远比外敌的攻击更让人绝望。林墨藏在将军府中,每日看着上官桦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中的恨意愈发浓烈。他看着上官桦站在观景楼上遥望京城,看着他擦拭那柄旧剑,看着他安抚府中人心,只觉得无比讽刺:“上官桦,你一生自负,识人不清,今日,我便要让你死在你最信任的人手里,让你到死都明白,你所谓的兄弟情义,不过是一场笑话。”
此时的上官桦,并非对林墨的异状毫无察觉。这些年,他虽隐居民间,却从未放松过警惕,林墨偶尔流露的异样眼神,暗中传递消息的小动作,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他不愿相信,自己视若亲兄弟的人,会真的对自己痛下杀手。
可当府中的粮草被精准切断,护卫的布防一次次被外敌洞悉,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份背叛,是真的。心底最后一丝温情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他这一生,杀敌无数,战胜过无数外敌,却没防住身边最亲近之人的暗箭。
夜色渐深,临淮城一片死寂,唯有将军府四周,暗藏无数杀机。苏文谦在客栈中坐等上官桦身败名裂,周豹在城外磨刀霍霍,柳承渊在知府衙门运筹帷幄,林墨在府中伺机而动。四方仇敌,齐聚临淮,目标只有一个——上官桦。
风起云涌,杀机四伏,整个临淮城,都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上官桦站在庭院中央,周身散发着睥睨天下的傲气,他拔出腰间那柄旧剑,剑身虽锈,却依旧锋利。他知道,明日天明,便是决战之时,这些来自京城、来自边关、来自朝堂的仇人,齐聚一堂,欲将他置于死地。
但他上官桦,从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当年能从京城的血雨腥风中杀出一条生路,今日便能在这临淮城,迎战所有仇敌。无论是阴谋构陷,还是武力强攻,亦或是至亲背叛,他都一一接下。
残秋的风愈发凛冽,卷起漫天杀气,京城而来的各路仇人,各怀鬼胎,各有仇怨,却有着同一个目标。这场注定血流成河的对决,即将拉开序幕,而上官桦,早已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胜者生,败者亡,这乱世权谋,这血海深仇,终究要在这临淮城,做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