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阳以东的山道口，一座新修起来的鬼子厚堡伏在坡下，像块压进土里的黑石头。
风里裹着股土腥味，混着刚翻过的泥渣，呛得人鼻腔发痒。
楚子龙趴在山脊背阴处，手里的望远镜镜筒微微颤抖，那是长期高强度观察留下的肌肉记忆。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视线从左侧射孔滑向右侧，最后定格在那道深不见底的折线形壕沟上。身后跟着韩林正、雷公和张大彪。几个人都没出声，连呼吸都压得很低，只有衣料摩擦草叶的细微声响。
韩林正蹲在旁边，膝盖上摊着个沾满泥点的笔记本，铅笔头被他咬得坑坑洼洼。
“没有钢梁。”韩林正低声说，声音有些发紧，“全是土袋，夹着水泥层。外面……还有折线形的壕沟，深度超过两米。”
楚子龙没回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圈。
“低，厚。”楚子龙吐出两个字，语调平淡得像在报菜名，“不是单堡硬扛。前低后高，左右射孔互压。突击队要是还按老路线冲，先掉坑里，再被交叉火力打成筛子。”
张大彪蹲在另一侧，手里转着那把卷刃的刺刀，眉头拧成了疙瘩，刀尖在泥土里无意识地划拉着圈。
“这就怪了。”张大彪嘟囔，声音里带着股不服气的劲儿，“以前那些炮楼，咱们没良心炮震几轮就塌了。这玩意儿……”
“这不是普通炮楼加厚。”楚子龙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土里，“鬼子在等咱们送上去。”
韩林正停下笔，抬头看了楚子龙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班长，那咋办？强攻？”
“不急。”楚子龙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雷公，目光平静无波，“雷公，没良心炮。”
雷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伸手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弹药袋：“早准备好了。震它一轮，看看底细。”
楚子龙没立刻反对。他只是转头对韩林正说：“记下来。距离，八百米。落点，外沿土层旁边。”
韩林正赶紧低头记录，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张大彪有点不服气，把刺刀往地上一插：“班长，直接轰它个缺口不行吗？非要试压？磨磨唧唧的。”
“试压。”楚子龙说，手指轻轻敲击着望远镜筒，“看看这墙皮有多厚，顺便看看他们的反应速度。”
雷公那边已经推好了炮架。这门改装过的迫击炮，筒身粗短，看着像个铁疙瘩，炮身上还缠着防滑的布条。炮手动作麻利，填药，装弹，校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狠劲。
“放！”
轰！
一声闷响，炮弹拖着尾烟划过半空，像是在沉闷的天空上撕开一道口子。
所有人都在盯着那片土坡。
炮弹落在碉堡外围，炸起一团黄土。烟尘散去，原本厚实的土层确实被震掉了一片灰，露出了下面黑黝黝的水泥层。
但缺口？
没有。
连道裂缝都没看见。
就在烟尘未散的时候，碉堡正面的几个低矮射孔里，突然喷出了火舌。
哒哒哒！
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来，专门封锁那片刚被炸开的区域。弹头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卧倒！”楚子龙吼了一声，身体顺势滚入掩体。
两名负责靠近观察的战士刚探出头，就被密集的弹雨逼得缩回了身子。其中一个小战士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枪都在抖，牙齿磕碰发出咯咯声。
张大彪趴在泥地里，看着远处那个毫发无损的碉堡，第一次觉得后背有点凉。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厉害。
“这……”张大彪的声音有些发颤，“这火力网封得死死的。刚才那炮，就像给人家挠痒痒。”
楚子龙依旧趴着，姿势没变，只有握着望远镜的手背青筋暴起。
“记下来了？”他问韩林正。
“记……记下来了。”韩林正的声音有点颤，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外层土壳太厚，没良心炮震不开。而且他们射孔贴地，咱们根本没法靠近。”
楚子龙点了点头，眼神里没什么波澜，仿佛刚才的爆炸只是一声普通的闷雷。
“老打法不管用了。”他说，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慌，“鬼子这次换了思路。咱们也得换脑子。”
韩林正看着笔记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心里咯噔一下。这意味着之前的战术总结，大部分要作废。他感觉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喘不上气。
雷公也收起了笑脸，拍了拍炮身上的土，眉头紧锁：“这下麻烦了。这碉堡跟扎了根似的，硬啃不动。”
“不是扎了根。”楚子龙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动作从容得有些诡异，“是扎在脑子里了。”
他指了指远处的碉堡，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你看那些射孔的角度。不是随便挖的。左边的压山坡，右边的压壕沟。这是把咱们的进攻路线全算死了。咱们冲哪，他们就堵哪。”
张大彪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难怪刚才那炮打完，他们反应这么快。早就等着呢。这帮日本人，精得很。”
韩林正合上笔记本，抬头问：“班长，那咱们怎么打？总不能一直耗着吧？弟兄们等着指令呢。”
楚子龙没直接回答。他重新拿起望远镜，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放下。他的目光扫过身后几张年轻而焦虑的脸，最后定格在远处的硝烟上。
“先撤。”楚子龙说，“今晚别动手。”
“啊？”张大彪急了，声音提高了几分，“就这么撤了？让鬼子看笑话？”
“不是撤。”楚子龙转过身，看着这两个跟着自己打了这么多年的兄弟，眼神深邃如井，“是换个法子。硬碰硬，咱们吃亏。这碉堡就是个铁核桃，得找缝儿敲。”
韩林正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找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