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沈惊鸿(四)(1 / 1)

再见到沈壑,是在一年后的宫宴上。

他已经是少年将军,一身戎装,英气勃勃。

她穿着太子妃的礼服,端庄守礼。

两人在人群中遥遥相望。

他看着她,眼眶微红,却什么都没说。

她看着他,心如刀绞,却只能微微一笑。

然后,他们各自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陌生人。

之后的日子里,他们偶尔会在宫宴上遇见。

每次都是远远地看一眼,然后各自走开。

从没说过话。

从没打过招呼。

就像两条渐行渐远的路,永远不会再相交。

直到那一天,沈壑带着妹妹来参加宫宴。

温静媛第一次看到沈惊鸿。

那丫头才十来岁,眉眼却已经生得极好。

尤其是那双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成月牙。

像他。

太像他了。

温静媛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像是一根埋了很多年的针,忽然被人轻轻拨动。

不疼,却酸。

她开始注意那个小姑娘。

看她跟在哥哥身后,规规矩矩地行礼。

看她在宴席上安静地坐着,不吵不闹。

看她偶尔抬眼,偷偷打量周围的一切。

像一只警惕的小鹿。

温静媛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我父母双亡,是师傅照顾我。”

“我有个妹妹,还有个弟弟。他们还小,我得照顾他们。”

他那时候说起弟妹,眼睛就会亮起来。

和现在一样。

“媛姐姐?”

沈惊鸿的声音把温静媛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温静媛回过神,看着她关切的眼神,笑了笑。

“怎么了?”

沈惊鸿道:“媛姐姐刚才发了好久的呆,是在想什么吗?”

温静媛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沈惊鸿好奇道:“什么旧事?”

温静媛看着她,忽然问:“惊鸿,你哥哥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大哥啊?他小时候可凶了,动不动就板着脸。不过对我很好,从来不舍得凶我。”

温静媛听着,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他对你很好?”

“嗯!”沈惊鸿点头,“大哥又当爹又当妈,把我和弟弟拉扯大。他特别辛苦,可是从来不抱怨。”

她说着,眼眶微微有些红。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个拖累。要不是我和弟弟,大哥可以过得轻松很多。”

温静媛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别这么想。你哥哥不会觉得你们是拖累的。”

沈惊鸿抬头看她。

温静媛认真道:“因为真正在乎的人,永远不会觉得对方是拖累。”

沈惊鸿看着她,忽然问:“媛姐姐也有在乎的人吗?”

温静媛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有过。”

那天晚上,温静媛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月光很亮,像极了那年江南的月光。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等我长大了,娶你好不好?”

她轻轻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她想起那年在码头,他站在岸边大喊:“媛姐姐,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她等了。

等了很久。

可他来的时候,她已经穿上了嫁衣。

她伸手,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个荷包。

那是一个很旧的荷包,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荷花。

是他送她的。

那年她教他绣花,他笨手笨脚地绣了三天,绣出这么个东西。

她笑他笨,他却认真道:“这是我第一次绣花,当然要送给你。”

她一直留着。

留了很多年。

她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荷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沈壑……”她轻声道,“对不起。”

窗外,月光如水。

屋内,一灯如豆。

沈壑那天从军营回来,看到妹妹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惊鸿,想什么呢?”

沈惊鸿抬头看他,忽然问:“大哥,你以前去过江南吗?”

沈壑一愣。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惊鸿道:“今天媛姐姐跟我说了好多江南的事,我就想,大哥有没有去过。”

沈壑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去过。”

沈惊鸿眼睛一亮:“真的?那里漂亮吗?”

沈壑点头:“漂亮。荷花特别多,满池都是。”

沈惊鸿道:“那大哥以后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沈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那天夜里,沈壑也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

只知道每天去看她,陪她说话,给她摘莲蓬。

她说他傻,他就笑。

她说他烦,他就躲远点,第二天又去。

那时候的日子,真好。

可惜回不去了。

他想起再一次见她,是在宫宴上。

她穿着太子妃的礼服,端庄华贵,和周围的人有说有笑。

他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她。

她好像瘦了,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想走过去,想问问她好不好。

可他没有。

因为她是太子妃。

他走过去,只会让她为难。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喝醉了,就躺在院子里看月亮。

月亮很亮,和江南的一样亮。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身子不好,不知道能活几年。”

他那时候说:“你要是活不长,我就陪你一起死。”

现在想想,真是傻。

他们连在一起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一起死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媛姐姐……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三个字。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江南。

荷花开得正好,她坐在荷塘边,笑着对他招手。

“沈壑,过来。”

他跑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比他记忆中还要暖。

第二日,沈惊鸿又去了太子府。

温静媛照常待她,温和体贴,看不出任何异常。

沈惊鸿看着她,忽然问:“媛姐姐,你和我大哥,以前是不是认识?”

温静媛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这么问?”

沈惊鸿道:“因为你每次说起江南,眼睛都会发光。我大哥说起江南的时候,也会。而你又对我那么好,有的时候会透过我感觉像是怀念什么?”

温静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小丫头,倒是敏锐。”

沈惊鸿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温静媛轻声道:“以前。他在江南学武的时候,我们确实是认识的。”

沈惊鸿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大哥以前在江南学武时是什么样的?”

温静媛想了想,道:“傻乎乎的,胆子很大,动不动就打架。不过心地很好,见不得人受欺负。”

沈惊鸿笑了:“跟我现在的大哥一模一样!”

温静媛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的眼眶有些红。

沈惊鸿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她不知道为什么难过。

但她知道,媛姐姐是个好人。

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那天回去的路上,沈惊鸿一直在想媛姐姐和大哥的事。

他们以前很好。

媛姐姐说起大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大哥说起江南的时候,也是。

可为什么,现在他们见了面,却像陌生人一样?

她想不明白。

太子府里,温静媛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明月。

月光落在荷塘上,将每一片荷叶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那是她和他一起看荷花时,她念给他听的。

他听不懂,问她是什么意思。

她给他解释,他听了半天,忽然说:“那我就种一片荷塘给你。你什么时候想看,就什么时候看。”

她笑了。

笑着笑着,心里却酸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关上窗。

那些旧事,就让它留在江南的烟雨里吧。

留在那年的荷塘边,留在那个少年的眼睛里。

而她,会一直记得。

记得有一个人,曾经那么认真地想娶她。

记得有一个人,曾经在码头边大喊:“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即使现在见了面只能当陌生人。

夜深了,整个太子府都安静下来。

只有荷塘里的蛙声,此起彼伏。

温静媛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想,明天惊鸿那丫头还会来吗?

大概会的。

那丫头,像她哥哥一样,有一股子傻乎乎的执着。

她想着,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然后,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江南。

荷花开得正好,他站在荷塘边,对她招手。

“媛姐姐,过来!”

她跑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他的眼睛很亮。

他说:“媛姐姐,我等你好久了。”

她说:“我也等你好久了。”

窗外,月光如水。

那些爱过的人,那些错过的事,都留在了梦里。

留在了江南的烟雨里。

留在了那一池荷花里。

年年开,年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