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疑是古族终出手(1 / 1)

天色将明未明。

山林间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愁绪,湿冷,黏稠,钻进衣领里让人直打寒颤。

月婵背着楚夜已经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她没说话,也没停下。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生怕颠着背上昏迷的人。可她的脚步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重——太阴圣心那一击透支太狠了,到现在丹田里空空荡荡,连一丝灵气都凝聚不起来。

“月圣女……”剑晨拄着剑,一瘸一拐追上来,“换我背一会儿。”

“不用。”

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剑晨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黑山背着石蛮走在最前面开路。石蛮断臂处的血止住了,但人始终没醒,脸色白得像死人。阿蛮被两个战士轮流抬着,胸膛那点微弱起伏是唯一让人心安的证明。

七个蛮族战士,人人带伤,没人说话。

队伍沉默得像送葬。

“还有多远?”剑晨问。

月婵看向前方雾气笼罩的山脉,眉心月痕黯淡无光:“按照混沌碑碎片的指引……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众生殿的外围遗迹。”

“还要翻山?”黑山回头,满脸苦涩,“就咱们现在这状态……”

话没说完,他闭上了嘴。

现在这状态,哪怕来条疯狗都能咬死他们。

但能怎么办?总不能停在原地等死。

就在这时——

楚夜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月婵感知到了。

她脚步一顿,低头。

楚夜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瞳孔里的混沌漩涡几乎停滞,像风车没了风,像河流结了冰。

但他确实醒了。

“……放我下来。”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月婵没放。

“你金丹裂了。”她声音平静,“别说话。”

“放我下来。”楚夜又说了一遍,手指攥紧她肩头的衣料,“有东西……过来了。”

众人同时一凛。

剑晨长剑出鞘,黑山举起骨斧,战士们围成圈,把伤员护在中央。

雾气中,什么也没有。

没有银光,没有脚步声,没有灵气波动。

但那股压迫感,却像无形的大山,越来越沉,越来越近。

“不是监察殿……”月婵瞳孔微缩,“是……另一种气息。”

很古老。

古老得像刚从地底挖出来的青铜器,锈迹斑斑,却依然锋利。

“哈哈哈……”

雾中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苍老、嘶哑,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又像砂砾摩擦岩石。

“小娃娃感知倒挺敏锐。”

雾散开一道口子。

走出一个人。

不,不是走。是飘。

他穿着一袭灰扑扑的麻衣,脚下踏着一柄造型古朴的木剑。须发皆白,垂至胸口,脸上皱纹深得像黄土高原的沟壑。但那双眼睛——

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都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漆黑中,有一点暗金色的光芒,像亘古不灭的烛火。

“老朽找你们很久了。”

他扫视众人,目光在月婵身上停了一瞬,又在阿蛮和石蛮身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楚夜胸口——那里,混沌碑碎片正发出微弱的、颤抖的灰光。

“混沌道骨……”老者喃喃,“原以为只是殿主多虑,没想到竟真有种子流落在外。”

殿主?

所有人心中同时一沉。

“你是监察殿的人?”剑晨长剑斜指,挡在众人最前面。

“监察殿?”老者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那帮小崽子,也配指使老朽?”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朽只是与殿主,有几分旧谊罢了。”

旧谊。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让月婵浑身发冷。

她感知到了。

这老者的修为——

不是金丹,不是元婴。

是化神。

化神期老怪物!

“月某不知前辈来历。”月婵强压住颤抖的声音,将楚夜往身后护了护,“但前辈若与监察殿有旧,冲晚辈来便是。这几人重伤在身,前辈出手,不怕辱没了身份?”

老者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月婵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嘴角溢出血丝。

“太阴圣心。”老者语气听不出喜怒,“月神殿的丫头,牙尖嘴利,倒有几分你师祖当年的风范。”

他负手而立,木剑悬在身侧,如忠犬随行。

“可惜,你那师祖三万年前就死在葬天渊了。”

三万年前。

葬天渊。

这几个字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月婵瞳孔骤缩:“你——”

“老朽是谁不重要。”老者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老朽来此,只为两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带走那两个返祖者。蛮神血脉遗存至今不易,殿主需要他们。”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留下那枚混沌碑碎片。至于持有碎片的小子……念在他命不久矣,老朽可以让他多活几日。”

他放下手,看着月婵。

“丫头,老朽已经很客气了。三万年来,对活人这般客气,还是头一回。”

雾气在他身后翻滚,隐约凝成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无声哀嚎。

月婵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她。

楚夜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他脚步虚浮,脸色惨白,金丹三裂让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走得很稳,腰杆挺直,残刀拖在地上,刀尖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前辈。”他抬头,看着那老者,“你说了两件事,晚辈也回你两句。”

老者挑眉,颇有兴味:“说。”

“第一。”楚夜竖起一根手指,“阿蛮和石蛮,你带不走。”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混沌碑碎片就在这里,有本事,自己来拿。”

话音落地。

雾气中那些扭曲的人脸同时发出尖锐的嘶叫!

老者却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有意思。”他点头,“三万年来,敢跟老朽这般说话的后生,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呢?”楚夜问。

“死了。”老者语气平静,“也是死在葬天渊。”

他抬手。

轻描淡写,像赶走一只苍蝇。

木剑出鞘。

没有剑气,没有剑罡,甚至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只是平平无奇地一斩。

但楚夜浑身汗毛炸起!

这一斩,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不是斩向他的肉身——是斩向他的金丹!

完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

“嗡——!”

一道翠绿的光芒,从楚夜怀中骤然爆发!

那光芒化作一株半透明的巨树虚影,树冠遮天蔽日,根系扎穿虚空,将楚夜整个人笼罩其中!

木剑斩在树影上,发出一声闷响,竟被生生弹了回去!

老者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那株巨树虚影,漆黑眼眶中的暗金烛火剧烈跳动,竟罕见地后退了一步!

“……月神殿。”他的声音不再平静,带上了三分忌惮、三分惊疑,“不,不对……这气息……”

巨树虚影中,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个老妪,佝偻着背,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拄着一根比她人还高的蟠龙拐杖。她站在树影中央,像站了千年万年,苍老得快要化进风里。

但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像藏了万年的刀锋。

“老婆子当是谁呢。”老妪开口,声音嘶哑,“原来是你这条老狗。”

老者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收剑入鞘,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多了几分郑重。

“……月神卫第十七代大统领,竟然还在世。”

“你都没死,老婆子怎么舍得死。”老妪冷笑,“怎么,三万年前被打断的狗腿,这是养好了?”

老者没接话。他看着老妪,又看着月婵,忽然道:“太阴圣心传给了这丫头,你自己还剩几成?”

“够打死你这老狗十回。”

“吹牛。”老者摇头,“你全盛时也打不死我。”

“那就试试。”

两人对视。

雾气中那些扭曲的人脸已经彻底缩了回去,木剑悬在老者身侧,不再平静,而是微微颤动,像蓄势待发的毒蛇。

巨树虚影缓缓收缩,老妪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她低头,看了月婵一眼。

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慈爱,有欣慰,有不舍,也有……疲惫。

“傻丫头。”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说了吗,这枚护符,是给你保命用的。”

月婵眼眶瞬间红了:“大统领……”

“别哭。”老妪打断她,“老婆子早该死了,多活这三万年,本就是捡来的。”

她重新看向老者。

“老狗,给老婆子一句话。”

老者沉默。

“这丫头,还有这几个娃娃,老婆子今天要带走。”老妪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你答应,咱们三万年的旧账,一笔勾销。”

“若我不答应呢?”

老妪笑了。

那张皱纹纵横的脸笑起来并不好看,甚至有些瘆人。但这一刻,楚夜忽然觉得,这笑容比月华更明亮。

“那咱们就一起死在这儿。”老妪说,“老婆子活够了,你呢?”

老者沉默。

良久。

他退后一步。

木剑入鞘。

“三万年了。”他淡淡道,“你还是这副泼皮脾性。”

“彼此彼此。”

老者不再说话。他转身,雾气重新涌来,将他的身形缓缓吞没。

只剩下最后一句话,飘飘渺渺,从雾中传来:

“丫头,你那护符只能用一次。下一次,没人能护着你了。”

“众生殿……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

“好自为之。”

雾气散尽。

老者消失无踪。

巨树虚影彻底透明,老妪的身影也即将消散。

月婵扑通跪下,泪水夺眶而出:“大统领……”

老妪低头看她,伸手想摸她的头发,手指却穿过了虚空。

她愣了愣,苦笑。

“老了,连碰一下都做不到了……”

她收回手,看向楚夜。

“小子。”

楚夜抱拳:“前辈。”

“老婆子不认识你,也不在乎你是谁。”老妪语气平淡,“但你记住——”

“这丫头,是月神殿三万年来最有天赋的圣女。她今天为你用了太阴圣心,又为你捏碎了本命护符。”

“你若负她,老婆子化成灰,也会从地底下爬出来找你。”

楚夜看着她,缓缓点头。

“晚辈记下了。”

老妪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还算顺眼。”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那里,月亮已经落下,东方泛起鱼肚白。

“三万年了……”她喃喃道,“老婆子终于可以歇歇了。”

身影化作无数光点,如萤火,如飞絮,消散在晨风中。

月婵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楚夜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陪她。

良久。

月婵站起来,擦干眼泪,背脊挺得笔直。

“走吧。”她声音平静,“去众生殿。”

队伍重新上路。

雾气彻底散尽,晨光洒落山林,照亮了血迹斑斑的道路,也照亮了前方苍茫的山脉。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

从今往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