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见众生苦明己愿(1 / 1)

楚夜从无名山下来的时候,没有直接回灵溪宗。

他绕了一段路。

绕到那个叫石岗村的村子。

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

树下的石头还在。

但坐着的那个老太太,不在了。

——

楚夜站在树下。

他看着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

石头上,压着一张纸。

纸被石头压着,风吹不走。

他蹲下。

拿起那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不是用笔写的。

是用烧过的木炭。

“后生,你的银子我看见了。”

“我没花。”

“给我儿子留着。”

“他回来能用上。”

“我等了三十年,累了。”

“不等了。”

“走了。”

——

楚夜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他把纸折好。

放回石头下面。

站起来。

月婵站在他身后。

“她走了?”她问。

楚夜点头。

“走了。”

“去哪儿了?”

楚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村口那条路。

那条路通往山外。

通往老太太的儿子三十年前走出去的方向。

路还在。

等路的人,不在了。

——

他转身。

继续走。

走了很久。

月婵忽然开口。

“你哭了吗?”

楚夜没有回头。

“……没有。”

月婵没有再问。

但她看见了。

楚夜低着头走路的时候,有一滴东西从他脸上滑下来。

落进脚下的尘土里。

没留下任何痕迹。

——

灵溪宗。

后山祖师堂。

楚夜跪在凌云子面前。

凌云子坐在蒲团上。

他面前摆着那四块牌位。

守阁长老、青禾长老、老药农、太上长老。

四炷香还在烧。

青烟袅袅。

凌云子看着楚夜。

“悟到了?”他问。

楚夜点头。

“悟到了。”

“说说。”

楚夜沉默了一会儿。

“弟子这三十天,走了十七个村子,八个镇子。”

“看见有人出生,有人死亡。”

“看见有人为了一口吃的打得头破血流。”

“看见有人把最后半块饼分给陌生人。”

他顿了顿。

“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村口等了她儿子三十年。”

“等了三十年,没等到。”

“走了。”

——

凌云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听着。

楚夜继续说。

“弟子以前觉得,活着就是为了变强。”

“变强了,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变强了,才能不让那些想杀我的人得逞。”

他看着凌云子。

“但现在弟子不这么想了。”

“为什么?”

楚夜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已经结痂的手。

“因为弟子发现,这世上有很多人,根本变不强。”

“他们没有灵根,没有机缘,没有功法。”

“他们连筑基的门槛都摸不到。”

“但他们还活着。”

“他们还在等。”

“等儿子回来,等老天开眼,等这辈子能有个盼头。”

他抬起头。

看着凌云子。

“宗主。”

“弟子想做的事,不是护谁,不是杀谁。”

他顿了顿。

“弟子想让那些像老太太一样的人——”

“不用等三十年。”

——

凌云子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楚夜看见,他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恢复正常。

凌云子开口。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楚夜摇头。

“不知道。”

“但弟子知道,这条路很难。”

他握紧拳头。

“难也要走。”

——

凌云子沉默。

他看着楚夜。

这个他收了八年的弟子。

从跪在问心石阶上一天一夜的废体。

到如今站在他面前,说要为众生开一条新路的少年。

他忽然想起八百年前,灵溪宗祖师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混沌出,天道崩。”

他看着楚夜。

“你知道这世道,为什么是今天这个样子吗?”

楚夜摇头。

凌云子站起来。

走到祖师堂门口。

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因为天道。”

他顿了顿。

“三万年前,天道还是公平的。”

“谁有天赋,谁够努力,谁就能飞升。”

“三万年后,天道疯了。”

“它把九重天域变成了囚笼。”

“把修士当成了粮食。”

“把下位面的人,当成了圈养的牲畜。”

他转身,看着楚夜。

“你想让那些人不用等三十年。”

“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

楚夜站起来。

他走到凌云子面前。

和这个守了灵溪宗八百年的老人,并肩站着。

他看着外面那片天空。

看着那三百七十三盏长明灯。

看着那些重建的殿宇。

看着那些还在养伤的弟子。

他开口。

“弟子知道。”

“掀了这九重天。”

——

凌云子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像八百年沧桑,终于等到了想等的那句话。

“好。”

他伸出手。

按在楚夜肩上。

那只手很瘦。

但很有力。

“那就去。”

“三年后,众生殿。”

“把门打开。”

“让那些人看看——”

“这世上,还有人敢跟天道叫板。”

——

楚夜跪下去。

重重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

转身。

走出祖师堂。

月婵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

“想好了?”

楚夜点头。

“想好了。”

月婵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那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下山。

身后,祖师堂门口。

那两盏纸灯笼,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银白。

是一种楚夜从未见过的光。

无色。

却包罗万象。

——

远处。

百里外的山巅。

那道浑身裹在黑袍中的身影,依然站在那里。

他看着灵溪宗后山那两盏刚亮起的灯。

沉默。

然后他开口。

“无色道。”

他的声音很轻。

“三万年了。”

“终于有人敢走这条路了。”

他转身。

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