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天路崎岖万骨枯(1 / 1)

楚夜走了多久?

不知道。

这条路没有时间。

每一步踏出去,都像踩在刀尖上。

不是疼。

是——重。

那重量不在脚上。

在心上。

——

他走了一百步的时候,路边出现了第一具骸骨。

不是完整的骸骨。

是一只手。

枯白的,五根手指张开,伸向天空。

手骨上缠着一截烂掉的衣袖,衣袖上绣着一朵青云。

真武宗的标志。

楚夜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

——

两百步。

路边出现半截身躯。

从腰部断开的,上半身靠着路边的山石。

头颅低垂,看不清脸。

但胸口那枚令牌还在。

落云谷,内门长老。

楚夜从他身边走过时,那颗低垂的头,忽然抬了起来。

空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

但楚夜感觉到,它在看着他。

他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眶。

“……你也想走完这条路?”

头颅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楚夜沉默。

然后他伸出手。

把那颗头颅轻轻扶正。

让它靠着山石,看着前方。

“下辈子。”他说。

“走快点。”

——

三百步。

四百步。

五百步。

路边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骸骨。

有的完整,有的残缺。

有的倒在地上,有的靠着山壁,有的趴在路边,手指抠进岩石里,指甲都翻开了。

他们死的时候,都在往前爬。

爬向路的尽头。

爬向那道永远也到不了的光。

楚夜走在他们中间。

每一步,都要跨过一具骸骨。

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空洞的眼眶在看他。

没有说话。

没有阻拦。

只是看着。

像看一个终于走到这里的后来者。

——

八百步的时候,他遇见了一个还能说话的人。

那是个老人。

不,那已经不能叫人了。

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盘膝坐在路边。

影子很淡,随时会散。

但他的眼睛还在。

那双眼睛里,有三万年的沧桑。

他看着楚夜。

“你是第四个。”他说。

楚夜停下脚步。

“前面三个,都过去了?”

老人摇头。

“一个都没过去。”

楚夜愣住。

老人指着路的尽头。

那里,那道化神的光还在。

但他指着的地方,不是光。

是光前面三十丈处。

那里,有三具骸骨。

比路上任何一具都完整。

比路上任何一具都——靠近终点。

“三万年前,第一个走到那里。”老人说。

“两万年前,第二个。”

“一万年前,第三个。”

他顿了顿。

“都在那里停下了。”

楚夜看着那三具骸骨。

三十丈。

只差三十丈。

他收回目光。

看着那个老人。

“你呢?”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

“老夫走了一万七千年。”

“走到这里,走不动了。”

他指着自己那团模糊的影子。

“道心碎了。”

“人还在,道没了。”

他看着楚夜。

“年轻人,你道心够硬吗?”

——

楚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无色光芒从他掌心涌出,笼罩住老人那团快要散掉的影子。

老人愣住。

他看着自己那团影子。

影子在变浓。

在变实。

在——重新凝聚。

他抬头。

看着楚夜。

“你……”

楚夜收回手。

“能走多远走多远。”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老人站起来。

他看着楚夜。

“你叫什么?”

楚夜没有回头。

“楚夜。”

老人站在原地。

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很久。

他笑了。

“好名字。”

——

一千步。

一千三百步。

一千五百步。

楚夜开始感觉到那道光的温度了。

不是热。

是暖。

像三月初春的阳光。

像月婵站在身边时的体温。

他加快脚步。

一千八百步。

两千步。

两千三百步。

那三具骸骨,越来越近。

三十丈。

二十五丈。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五丈。

——

楚夜站在那三具骸骨旁边。

他看着他们。

三具骸骨,姿势一模一样。

都是跪着的。

跪向那道化神的光。

膝盖磨穿了,骨头磨平了。

但他们跪着。

死在最后一步之前。

——

楚夜沉默。

他站在那里。

看着那道近在咫尺的光。

然后他抬起脚。

跨过那三具骸骨。

——

一步。

两步。

三步。

光越来越亮。

亮到刺眼。

亮到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没有停。

第四步。

第五步。

第六步。

然后——

光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虚无中。

什么都没有。

没有路。

没有骸骨。

没有光。

只有他自己。

——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你到了。”

楚夜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片虚无。

“这就是化神?”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

“这是你。”

——

楚夜愣住。

他低头。

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

那柄残刀还在。

刀身上,九道缺口。

刀锋上,无色光芒缓缓流动。

但他的手——

是透明的。

他抬头。

看着那片虚无。

虚无里,开始浮现出画面。

他看见灵溪宗。

看见那三百七十三盏长明灯。

看见月婵站在核心峰顶,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看见阿蛮在练拳,一拳一拳,砸在虚空。

看见石蛮握着那柄崩了口子的石斧,站在山门口,等他回来。

看见凌云子坐在祖师堂里,面前摆着那四块牌位。

看见——

他自己。

另一个他。

站在众生殿门前。

门开着。

门缝里,是无尽的光。

那个他回头。

看着他。

“你来了?”

——

楚夜看着那个自己。

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开口。

“你是谁?”

那个自己笑了。

“我是你。”

“是三年后的你。”

“是走过通天路的你。”

他顿了顿。

“是——化神。”

——

楚夜沉默。

他看着那个自己。

“那我呢?”

那个自己看着他。

“你是现在。”

“是还没走完路的你。”

“是——还在路上的你。”

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

“过来。”

“走过来,你就是我。”

——

楚夜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不去。”

那个自己愣住。

“为什么?”

楚夜握紧刀柄。

“因为老子还没到三年后。”

他转身。

背对着那个自己。

背对着那道化神的光。

背对着路的尽头。

“三年后,众生殿见。”

他迈步。

往回走。

——

身后,那个自己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点点——释然。

“好。”

他的身影开始消散。

消散前,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我在众生殿等你。”

——

楚夜往回走。

走过那三具骸骨。

走过那个老人。

走过那无数死在这条路上的逆天者。

他们都在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但这一次,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后来者。

是看自己人。

——

楚夜走到路起点。

那扇门还在。

他推开门。

走出去。

——

门外,三十七艘战舰还在。

三十七宗的话事人还在。

他们看见楚夜走出来,同时愣住。

真武宗宗主看着他。

“你……没到尽头?”

楚夜摇头。

“到了。”

真武宗宗主愣住。

“那你……”

楚夜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北方。

那里,众生殿的方向。

“三年后。”

他轻声说。

“我去。”

——

远处。

灵溪宗。

核心峰顶。

月婵忽然睁开眼。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枚令牌。

令牌在发光。

无色透明的光。

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