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丈混沌域成型的第七日。
那封请柬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放在山门外的石阶上。
是直接出现在楚夜枕边。
——
他睁开眼的时候，那封请柬就在那里。
通体漆黑。
封面上那道半开的门纹路，比上次更亮。
亮到刺眼。
楚夜拿起请柬。
打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天穹之巅，神源待取。”
下面落款处，还是那道混沌神文。
“道”。
——
月婵站在洞府门口。
她看着那封请柬。
“你要去？”
楚夜点头。
“去。”
月婵没有拦他。
只是看着他。
“这次多久？”
楚夜想了想。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回来的时候，应该够了。”
——
两个时辰后。
楚夜再次站在那座荒山脚下。
那扇门还在。
门上那些蝌蚪一样的符文，看见他时，开始疯狂游动。
像等了很久。
他伸手。
按在门上。
门开了。
——
这一次，门后不是那条路。
是一座山。
山很高。
高到看不见顶。
山脚下有一条石阶。
石阶很窄。
只容一人通过。
石阶两旁，是万丈深渊。
深渊里，那灰色雾气还在翻滚。
雾气里的东西，这次看清了。
是眼睛。
无数只眼睛。
灰色的，赤红的，漆黑的。
都在看着他。
——
楚夜踏上第一级石阶。
那些眼睛同时闭上。
他踏第二级。
那些眼睛睁开。
第三级。
闭上。
第四级。
睁开。
一闭一睁，一闭一睁。
像心跳。
像呼吸。
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
他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少级。
只知道天越来越近。
那道光，越来越亮。
走到某一级时，他忽然停下。
因为前方，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尊石像。
石像和他一模一样。
粗布短褐，残刀，苍白的脸。
只是那双眼睛，是闭着的。
——
楚夜站在石像面前。
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
然后他伸出手。
轻轻碰了一下石像的额头。
石像裂了。
从额头开始，裂纹向全身蔓延。
蔓延到胸口时，石像睁开眼。
那双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深不见底。
无色无相。
石像开口。
声音也和他一模一样。
“你来了。”
楚夜点头。
“来了。”
石像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
楚夜摇头。
石像笑了。
“我是你的过去。”
“是那个跪在问心石阶上一天一夜的废体。”
“是那个在黑死沼泽里被追得像条狗的丧家犬。”
“是那个金丹碎了还追着荆无命砍的疯子。”
他看着楚夜。
“你还要往前走吗？”
——
楚夜看着他。
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开口。
“走。”
石像愣住。
“你不怕？”
楚夜摇头。
“不怕。”
“为什么？”
楚夜想了想。
“因为你不是我。”
他看着石像。
“你是过去的我。”
“过去的我，已经死了。”
他绕过石像。
继续往上走。
身后，那尊石像轰然倒塌。
化作无数碎石。
碎石滚落深渊。
那些眼睛，同时闭上。
——
他又走了很久。
走到某一级时，前方又出现一尊石像。
还是和他一模一样。
但这次，石像的眼睛是睁着的。
睁着，看着他。
石像开口。
声音也和他一模一样。
“我是你的现在。”
“是那个凝成元婴、悟出混沌域、站在百丈域中央的楚夜。”
他看着楚夜。
“你还要往前走吗？”
——
楚夜看着他。
“走。”
石像皱眉。
“往前走，就没有现在了。”
“只有未来。”
“你确定？”
楚夜点头。
“确定。”
他绕过石像。
继续往上走。
身后，那尊石像也轰然倒塌。
那些眼睛，同时睁开。
——
他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忘了时间。
久到忘了自己是谁。
终于。
他站在山巅。
——
山巅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块石头。
石头一人高。
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和他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
不是深不见底。
是清澈见底。
像刚出生的婴儿。
像还没被这世道污染过的少年。
那个人看着他。
笑了。
“你来了。”
楚夜看着他。
“你是未来？”
那个人摇头。
“我不是未来。”
他站起来。
走到楚夜面前。
和他面对面。
“我是你的道。”
——
楚夜愣住。
那个人继续说。
“你走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悟了这么久。”
“为的就是找到我。”
他看着楚夜。
“现在，我在这里。”
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
掌心里，躺着一枚拳头大的石头。
石头无色透明。
里面，有一道光在流动。
那道光，和楚夜刀锋上的光芒——
一模一样。
“这就是神源。”
那个人说。
“吞下它，你就是化神。”
“不吞，你永远卡在元婴。”
他看着楚夜。
“选吧。”
——
楚夜低头。
看着那枚神源。
看着里面那道流动的光。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吞了它，你会怎样？”
那个人笑了。
“我会消失。”
“我就是你的道。”
“你吞了神源，道就成了。”
“我就不在了。”
——
楚夜沉默。
他看着那个人。
看着那张清澈见底的脸。
看着那双婴儿一样干净的眼睛。
很久。
他开口。
“那我不要了。”
那个人愣住。
“什么？”
楚夜转身。
背对着他。
“老子这道，是自己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不是靠吞什么玩意儿吞出来的。”
他迈步。
往回走。
——
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笑声。
那个人在笑。
笑得很大声。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楚夜回头。
那个人站在那里。
笑着看他。
“行了。”
他说。
“你过了。”
——
楚夜愣住。
那个人走过来。
把那枚神源塞进他手里。
“拿着。”
“这是你应得的。”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变淡前，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记住。”
“道是刀，你是握刀的人。”
“刀可以换，人不能倒。”
他消失了。
——
楚夜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神源。
神源里，那道无色光芒正在缓缓流动。
像他的刀。
像他的道。
像他这一路走来，所有死去的人。
他握紧它。
转身。
走下山。
——
山脚下，那扇门还在。
他推开门。
走出去。
门外，天已经黑了。
那三十七艘战舰还在。
三十七宗的话事人还在。
他们看见楚夜出来，同时愣住。
因为他手里，握着那枚神源。
——
真武宗宗主看着他。
看着那枚神源。
看着那道无色光芒。
他开口。
声音有些抖。
“你……拿到了？”
楚夜点头。
“拿到了。”
真武宗宗主沉默。
很久。
他后退一步。
深深一躬。
“楚小友。”
“请受老夫一拜。”
——
楚夜看着他。
没有躲。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北方。
那里，众生殿的方向。
“两年。”他轻声说。
“两年后，我去。”
——
远处。
灵溪宗。
核心峰顶。
月婵忽然睁开眼。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枚令牌。
令牌在发光。
无色透明的光。
比任何时候都亮。
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