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林溪入狱(1 / 1)

市第一看守所,高墙、电网、冰冷的探照灯,将这片区域与外面的世界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维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旧混凝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绝对禁锢与压抑的、沉重如铁的气味。深夜时分,万籁俱寂,只有岗楼上哨兵巡逻时,靴底踩过水泥地面的、单调而规律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凄厉啼叫,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辆喷涂着检察院标志、车窗覆着深色防爆膜的押解车,在数辆警车的护卫下,如同沉默的钢铁棺椁,碾过看守所厚重铁门外空旷的水泥地,在刺眼的探照灯光柱交叉锁定下,缓缓停在了那道象征着法律威严与人身自由终结线的、巨大的灰色合金门前。引擎熄火,尾气在寒冷的夜风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车门“哗啦”一声洞开。两名全副武装、面无表情的女法警率先下车,分立两侧。随后,两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抬下一个担架。担架上,林溪被束缚带牢牢固定着,身上穿着统一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蓝色囚服,过于宽大,衬得她更加瘦骨嶙峋。她的右腿膝盖处,厚重的绷带和金属支架在探照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左臂同样被固定。她的脸上,是那种长期失血、药物透支、精神崩溃后特有的、灰败中透着一丝死气的颜色,皮肤下那些诡异的蠕动痕迹,在强光下似乎暂时蛰伏,却更显不祥。头发被粗暴地剃短,露出青色的头皮,更添了几分非人的怪异感。她的眼睛紧闭,但眼皮下的眼珠却在不安地、快速地转动,仿佛即使在昏迷或药物强制镇静下,依旧被困在某个光怪陆离、充满痛苦的噩梦之中。

“人犯林溪,女,25岁,涉嫌绑架、故意杀人(未遂)、爆炸、非法拘禁、非法持有枪支弹药、危害公共安全、勾结境外恐怖组织等多项重罪,经市检察院批准,予以逮捕。现依法移送看守所羁押,等待进一步审理。”一名检察官上前,与看守所值班民警进行简短的文书交接,声音在空旷的门口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手续很快办完。担架被平稳地抬进了那道沉重的合金大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希望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外面世界的最后一丝光线与声响。

林溪的“入狱”,并非一场公开的、引人注目的审判后的仪式性收监。此刻的她,身体状况极不稳定,腿部枪伤需要持续治疗,体内“深渊凝视”等药物的严重后遗症(包括不可逆的神经损伤、内分泌紊乱、以及随时可能发作的、伴有幻觉和暴力倾向的精神症状)使她无法适应常规的审讯和庭审流程。更重要的是,针对她个人、以及背后荆棘会庞大网络的调查,远未结束。警方、检方、以及通过特殊渠道施加影响的莱茵斯特家族法律团队,都需要时间,从她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和混乱的大脑中,榨取出更多关于“导师”、“医生”、“潘多拉之种”以及“星源”的秘密。

因此,对她的羁押,被安排在了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看守所内部,一个独立于普通监区、拥有完善医疗监控和最高级别安防措施的、编号为“零号”的特殊监护隔离区。这里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一个高度戒备的、活体证据与危险样本的保存库。

她被安置在一间约十平米、墙壁和地面都覆盖着特殊软性防撞材料的单人监护室内。房间一角,是固定在墙上的、无法移动的金属床架(带有束缚装置),旁边是同样固定的、带有感应器的便池和洗手台。头顶,是无死角的、具备夜视和热成像功能的监控摄像头,以及几个不起眼的、可能集成了更多生物信号监测功能的小型传感器。空气循环系统独立且经过过滤,温度恒定在二十度。灯光是经过漫反射处理的、24小时常亮的冷白光,没有任何开关。

医护人员将她转移到那张特制的床上,重新检查了固定装置和生命体征监测设备(腕带式),并将她连接上一台便携式的、持续监控心率、血压、血氧及脑电活动的监护仪。她腿部和手臂的固定支架被小心调整,以便于观察和治疗。一名医生给她注射了维持基本生理需求和稳定神经的混合药物(成分经过莱茵斯特家族医疗团队“审阅”),另一名医生则采集了她的血液、唾液样本,封存后由专人立刻送出,进行新一轮的分析。

完成这一切后,医护人员和法警无声退出。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合金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落锁。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运行时极其微弱的嗡鸣,和她自己那微弱、急促、仿佛随时会中断的呼吸声。

时间,在这片绝对封闭、绝对控制、绝对寂静的苍白空间里,以另一种更加缓慢、更加粘稠、也更加令人疯狂的方式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只是一瞬间。药物作用下的昏沉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从身体每一处伤口、每一根神经末梢传来的、尖锐而混沌的痛苦。膝盖的枪伤处,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冰冷麻木。手臂骨折处同样刺痛。但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大脑深处那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同时搅动、穿刺的胀痛,和一种强烈的、无法控制的晕眩与恶心感。眼前,白色的天花板似乎在旋转、扭曲,浮现出无数闪烁的、意义不明的光斑和扭曲的线条,耳边,仿佛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发出恶毒的嘲笑和诅咒。

“呃……啊……”一声嘶哑的、仿佛从破碎风箱中挤出的**,从她干裂的嘴唇间溢出。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是茫然,是极度的不适。那恒定、冰冷、毫无温度可言的惨白灯光,刺痛了她习惯了黑暗和混乱的眼睛。她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看清了头顶那片光秃秃的、毫无生气的白色天花板,和墙角那个黑洞洞的、仿佛眼睛一样注视着她的摄像头。

这是哪里?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疯狂涌来,却又混乱不堪,带着剧烈的痛苦和恐惧。冰冷的雪地……刺耳的枪声……腿部的剧痛……“医生”那冰冷的眼神和注射器……地下基地的警报和混乱……林强那张疯狂的脸……苏晚昏迷的脸……艾德温那充满杀意的声音……苏宏远痛苦而决绝的眼神……

无数的画面、声音、感觉,混杂在一起,疯狂地冲击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她猛地想要坐起,却因为身体的束缚和剧痛,只是徒劳地挣扎了一下,便颓然倒下,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闷哼。

束缚……监禁……对了,她被抓住了。被警方抓住了。苏家……苏家已经发布了声明,和她断绝了关系。她成了阶下囚,成了全世界通缉的罪犯,成了莱茵斯特家族“净世”协议的首要目标之一。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混合了绝望、恐惧、以及一丝扭曲不甘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想尖叫,想咒骂,想摧毁眼前的一切,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气音,身体因为极致的虚弱和束缚,连最微小的挣扎都显得徒劳无功。

完了。全完了。从“黑松林”逃出来时的狂喜和复仇的野心,在“医生”车上被当作实验品时的恐惧与不甘,在雪地里被捕时的疯狂与怨毒……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恨意,最终,都化为了这间苍白、冰冷、绝对寂静的囚笼,和这副被痛苦、药物、以及不可逆的损伤所彻底摧毁的躯壳。

“呵呵……哈哈哈……”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自毁的快意,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刺短的头发里,“苏晚……你赢了……你永远都赢了……有艾德温那样的父亲……有苏家那样的……蠢货护着你……我算什么?我林溪算什么?!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垃圾……一个用完就丢的棋子……一个注定要烂在监狱里的……疯子!哈哈哈……”

她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那笑声,在寂静的监护室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凄厉,也格外……令人心寒。

然而,就在她情绪濒临又一次崩溃的边缘时,监护室一角的隐蔽扬声器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平静、中性、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电子合成音:

“人犯林溪,请保持安静,配合治疗与调查。你的每一次异常情绪波动、生理数据变化,都会被记录在案,作为评估你精神状态、认罪态度及后续法律程序的依据。请珍惜你的清醒时间,配合办案人员,如实供述你的罪行,以及你所知道的、关于‘荆棘会’、‘导师’、‘医生’、‘潘多拉之种’、‘星源’等一切相关信息。这或许,是你未来争取任何形式从宽处理的,唯一机会。”

这声音,冰冷、机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监控感,瞬间将林溪从自怨自艾的癫狂中,拉回到了冰冷的现实。

争取从宽处理?唯一机会?

林溪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眼中闪烁着怨毒、恐惧、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近乎本能的、扭曲的算计。

他们还想从她这里挖东西!挖出更多关于荆棘会、关于“医生”、关于那些肮脏实验的秘密!是警方?还是……莱茵斯特家族的人?

是丁。艾德温那个老东西,启动了“净世”协议,要对荆棘会斩草除根。他需要情报,需要知道“导师”和“医生”的下落,需要知道荆棘会其他据点的位置,需要知道他们到底对苏晚做了什么,又想对她做什么!而她林溪,是目前唯一一个被抓住的、与荆棘会核心有过直接接触、并且知道部分内情的人!尽管她知道的不全,尽管她的记忆可能被药物和崩溃搞得混乱不堪,但她依旧是唯一的、活着的“钥匙”!

这个认知,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弱的磷火,瞬间点燃了她心中那早已被绝望和恐惧冻僵的、名为“生存”和“报复”的最后一丝本能。

是,她是完了。但“医生”和“导师”呢?那些把她当实验品、用完就丢、害她落到如此田地的杂碎呢?他们是不是还逍遥法外?是不是还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继续着他们那些恶心的“研究”和“计划”?还有苏晚……就算她林溪注定要烂在监狱里,她也不能让苏晚好过!如果她能提供一些线索,哪怕只是片面的、混乱的,只要能引导莱茵斯特家族和警方,去找到“医生”,去破坏他们的计划,去给苏晚带来新的麻烦甚至危险……那岂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报复?

就算她最终难逃一死,能拖着“医生”他们一起下地狱,或者至少让他们也不好过,也值了!而且,如果她“配合”,是不是真的能换来一点点……不那么痛苦的死法?或者,在死前,少受点折磨?

无数的念头,在她混乱、痛苦、充满恶毒算计的大脑中,疯狂地冲撞、交织。求生的本能,对“医生”等人的怨恨,对苏晚和莱茵斯特家族深入骨髓的嫉妒与仇恨,以及那早已扭曲的、同归于尽的疯狂欲望,混合在一起,让她那灰败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诡异、极其不稳定的神色。

“配合……呵呵……你们想让我怎么配合?”她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试探和挑衅,“我知道的……可不多。‘医生’和‘导师’……比鬼还精。他们怎么会把真正的秘密……告诉我这个‘失败品’?”

扬声器里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分析她的话语和情绪。然后,那个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你知道多少,就说什么。关于他们的样貌、声音、习惯、可能的藏身地、联络方式、研究项目、人员构成、资金流向……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你的供述,会与我们已掌握的其他证据进行交叉验证。说谎、隐瞒、或故意误导,只会加重你的罪行,让你失去最后的机会。另外,关于你体内的‘潘多拉之种’,以及你被捕前,‘医生’对你进行的最后一次药物注射(‘深渊凝视’)的具体成分和目的,也需要你详细说明。这关系到对你自身状况的评估,也关系到……其他潜在受害者的安全。”

其他潜在受害者?是指苏晚吗?林溪的心中,恶意更盛。她确实不知道“深渊凝视”的具体成分,但她记得那种仿佛灵魂被撕裂、大脑被无数虫子啃噬的极致痛苦,也记得在那种状态下,她仿佛“看”到的一些、关于苏晚和“星源”的、模糊而恐怖的幻象……

也许……她可以“加工”一下?把那些混乱的、充满恐惧的幻觉,说得更“真实”一些?比如,暗示苏晚体内有更可怕的东西,暗示“医生”对苏晚的计划更加危险,暗示荆棘会还有更隐秘、更强大的后手……

“我说了……你们能保证什么?”林溪继续试探,眼神闪烁。

“我们无法对你做出任何具体承诺,这超出了我们的权限。”电子合成音回答得滴水不漏,“但如实供述、积极协助侦破重大案件、有立功表现,是法定的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的情节。你的配合程度和提供信息的价值,将由司法机关依法独立认定。这是你目前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唯一的选择……最好的选择……

林溪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因为牵动伤口而痛得抽搐了一下。她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她已是瓮中之鳖,砧板上的鱼肉,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所谓的“机会”,也不过是对方给予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但那又如何?哪怕只有一丝可能,能让“医生”他们也不痛快,能给苏晚和莱茵斯特家族添堵,她就愿意去做!反正,她已经在地狱里了,不介意把水搅得更浑!

“好……我说……”她重新睁开眼,眼中是那种混合了疯狂、怨毒、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对“报复”的扭曲执念的光芒,“但我要见能真正做主的人……见检察官,或者……苏家那边的人,莱茵斯特家族的人也行。有些话……我要当面说。”

扬声器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然后,那个电子合成音才缓缓响起:“你的要求,我们会转达。在得到明确指示前,请保持安静,配合治疗。下一次询问,会在你身体状况允许时进行。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声音消失。监护室内,重归那令人窒息的、只有仪器嗡鸣和自身粗重呼吸的寂静。

林溪瘫在冰冷的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片惨白的天花板,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冰冷、扭曲、充满了无尽恶意的弧度。

入狱,只是开始。

她的复仇,她的毁灭,她在这人间炼狱中的最后挣扎……还远未结束。

而与此同时,在看守所的监控中心,数块屏幕上,分别显示着“零号”监护室内林溪的实时画面、生理数据曲线、以及刚刚对话的语音分析报告。雷队、负责此案的检察官、以及通过加密线路远程接入的、代表莱茵斯特家族法律团队和“方舟”的观察员(苏砚授权),正神色凝重地注视着这一切。

“情绪极不稳定,有强烈的自毁和报复倾向,但求生欲和利用价值交换的意图也很明显。”心理分析师在一旁低声解读着数据,“她对‘医生’等人有怨恨,这可能是突破口。但她的供述,尤其是涉及‘星源’和晚晚小姐的部分,必须高度警惕其真实性和误导性。”

“安排一次正式的、有记录的审讯。”检察官沉声道,“让她说。真话假话,我们自会判断。但要注意节奏,不能让她再次情绪崩溃。她的身体,撑不住几次了。”

“明白。”雷队点头,目光冷峻,“另外,关于她提到的‘当面说’的要求……”

远程画面上,苏砚的面容沉静如水,只有眼底深处,是冰冷的寒光:“可以安排一次,由我方律师和警方、检方共同在场的、有限制的会面。但必须确保绝对安全,并且,会面的内容和目的,由我们主导。她想玩火,可以,但引火烧身的,只能是她自己。”

命令下达。针对林溪的、更加深入、也更加危险的“挖掘”与“博弈”,在这高墙之内,悄然展开。

而林溪的“监狱生涯”,就在这苍白、冰冷、充满监视与算计的“零号”监护室里,正式拉开了它那注定充满痛苦、疯狂与最终毁灭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