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搬入庄园(1 / 1)

西山,“云栖”庄园。这个名字,如同其本身一样,栖息在京郊这片被精心呵护、寻常人难以窥其全貌的山水秘境深处,带着一种远离尘嚣、近乎出世的静谧与疏离。车队沿着一条不宽、但铺着顶级玄武岩、两侧栽满高大法国梧桐的私家盘山道,蜿蜒而上。午后的阳光,穿过冬日里略显稀疏但依旧遒劲的枝丫,在黑色的路面上投下斑驳陆离、不断跳跃变幻的光影。空气清冽,带着山林特有的、混合了松针、冷泉和某种极淡花木气息的芬芳,与医院里那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截然不同,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洗涤肺腑,也悄然安抚着紧绷的神经。

苏晚在平稳的车行中醒来,目光透过深色的车窗,有些怔忡地望着外面飞快掠过的、越来越幽深、也越显古朴苍劲的山林景色。她记不清上次来西山是什么时候了,似乎是很久以前,和苏澈他们一起来爬山露营。那时的喧嚣与活力,与此刻车内的寂静、以及她心中那沉甸甸的茫然与忐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车子又拐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一道高大、厚重、漆成与山体岩石相近的暗青色、表面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在顶端饰有简洁荆棘星辰纹样的铁艺大门,无声地滑开,将车队迎入。门后,并非想象中那种一览无余、极尽奢华的景象,而是一片更加幽深、布局考究、充满东方禅意与西方几何美学融合之感的园林。参天的古木(显然是原生态保留或精心移植的)、嶙峋的奇石、曲折的回廊、静默的水池、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掩映在浓密树影后的、几栋建筑线条利落、外观低调却充满质感的屋宇轮廓,共同构成了一幅宁静、深邃、又带着一丝不容侵犯的威严的画面。

没有佣人列队迎接,没有刻意的喧哗。只有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与园林环境融为一体的深色制服、身影敏捷、目光警觉的安保人员,在远处巡逻或伫立,见到车队,只是微微颔首致意,随即又隐入背景,如同这庄园本身的一部分。

车子沿着一条更加静谧的、仅容两车并行的柏油路,缓缓驶入园林深处,最终停在一栋主体由灰白色石材、深色木材和大面积落地玻璃构成的三层建筑前。建筑的设计现代而简洁,线条流畅,与周围的自然环境和谐共生,没有丝毫突兀的奢华感,但那种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材质、精准的比例、以及对光影的巧妙运用,无不透露出低调到极致的、属于顶级世家品味与雄厚资本的力量。

车门无声滑开。清冽的山间空气,瞬间涌入车内,带着一丝冬日午后的微寒,却也无比清新。苏晚深吸一口气,在苏砚的搀扶下,慢慢下车。脚踩在铺设着不规则青石板、缝隙间生出茸茸青苔的甬道上,传来一种坚实而略带凉意的触感。

卡尔已经先一步下车,与迎上来的一位穿着得体深色西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矍、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锐利的老者低声交谈了几句。那老者随即快步上前,对着苏晚、苏宏远和苏砚,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尊敬:“小姐,苏先生,苏砚少爷,一路辛苦了。我是云栖庄园的管家,姓沈,您叫我老沈就好。欢迎来到云栖。老爷和夫人已经在里面等候了。您的房间和一切所需都已准备妥当,医疗团队也在侧厅随时待命。请随我来。”

老爷和夫人……指的是艾德温和塞西莉亚。他们已经到了。而且显然,是先一步抵达,在此等候。

苏晚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一股混合了紧张、无措、好奇、以及一丝深藏的不安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父亲(苏宏远)和大哥(苏砚)。苏宏远对她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但带着鼓励。苏砚则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臂,示意她放松。

“有劳沈管家。”苏砚代为回应,语气沉稳。

沈管家侧身引路。一行人踏上几级同样由灰白石材打磨而成的台阶,穿过一道厚重的、带着铜质把手、造型古朴的实木大门,进入了建筑内部。

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开阔、通透。挑高的大厅,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将外面精心设计的庭院景致框成了一幅流动的山水画。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入,在浅色调的天然石材地面和简洁的家具上,投下温暖明亮的光影。空气温暖宜人,弥漫着一种极淡的、令人心安的、类似檀香混合了雪松的木质香气。装饰极少,但每一样摆设——墙上一幅意境悠远的当代水墨,角落一尊造型奇崛的太湖石,茶几上一只线条流畅的宋代青瓷瓶——都恰到好处,透着无声的品位与岁月的沉淀。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没有炫目的财富堆砌,只有一种内敛的、近乎苛刻的简洁与舒适,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属于绝对掌控与顶级资源的、令人微微屏息的“场”。

而此刻,在这片开阔空间的另一端,靠近壁炉的休息区,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几乎是第一眼,苏晚的目光,就被牢牢地吸引了过去,再也无法移开。

壁炉里,真正的木柴在安静地燃烧,跳跃的火焰,为那片区域镀上了一层温暖、跃动的金红色光晕。光晕中,艾德温·莱茵斯特坐在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依旧是那身剪裁合体的深色旅行装,但外面的大衣已经脱下,搭在一旁。他微微前倾着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碧蓝的眼眸,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穿越半个大厅的距离,静静地、专注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审视、沉重、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父亲的、近乎疼痛的温柔,凝视着刚刚进门的苏晚。

他的面容,比在屏幕上看到的,更加立体,也更加……真实。那是一种被岁月、权柄、以及刚刚经历的巨大风暴所共同雕刻出的、冷硬而深刻的轮廓,每一道线条都仿佛蕴含着无匹的力量与意志。但此刻,在壁炉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在那双注视着失散多年女儿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坚冰般的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不易察觉地……消融、波动。

而坐在他旁边另一张稍小些的沙发上的,是一位女子。

塞西莉亚·冯·霍亨索伦。莱茵斯特家族的女主人,艾德温的妻子,苏晚生物学上的母亲。

她穿着一身质地柔软、颜色素雅的珍珠灰色羊绒长裙,肩上披着一条同色系的披肩。金色的长发,在脑后优雅地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优美的脖颈。她的面容,是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雕塑般的美丽,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只是那脸色,带着一种久病或极度虚弱后的、令人心疼的苍白。她的眼睛,是和苏晚一样的蓝灰色,但颜色更深,如同暮色降临前的深海,沉静、温柔,却又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哀伤与历经劫波后的、坚韧的平静。她的身体看起来有些单薄,靠在沙发里,手中轻轻握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似乎是花茶的杯子,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镌刻在骨子里的、属于古老贵族世家的优雅与骄傲。

当苏晚的目光与她相接时,塞西莉亚那双深海般的眼眸,瞬间泛起了一层无法抑制的、剧烈的涟漪。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深入骨髓的愧疚与心痛、无尽的爱怜、以及一丝近乎怯懦的、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份脆弱的、小心翼翼的情绪。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大厅里,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众人几乎屏住的、轻柔的呼吸声。

苏晚站在原地,仿佛被钉住了。她看着那两张与她有着血脉联系、却又如此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那汹涌澎湃、却又被极力克制的情感,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这就是她的亲生父母。一个是可以令全球经济震荡、对敌人发动“净世”战争的全球首富,古老家族的冷酷掌舵人;一个是出身欧洲顶级贵族、美丽却似乎久病缠身、眼中盛满无尽哀伤与思念的母亲。他们与她想象中的父母,截然不同,却又似乎……本该如此。

巨大的距离感,和一种奇异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共鸣”或“牵引”,同时在她心中交织、碰撞,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该如何称呼,该如何迈出这第一步。

最终,是艾德温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家主的威严,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苏晚的脸。

“晚晚,”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不再有之前通讯中的那种绝对的冰冷,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终于抵达的沙哑,“欢迎回家。”

“回家”两个字,如同两颗小小的石子,投入苏晚刚刚平静些许的心湖,再次激起了层层涟漪。家?这里吗?这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充满了未知与距离的庄园?

塞西莉亚也扶着沙发扶手,想要站起来,但似乎有些吃力。艾德温立刻微微侧身,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体贴,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助她稳稳站起。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苏晚心中微微一动。这对在外界看来如同神话般、充满距离感的夫妇之间,似乎有着外人难以想象的、深厚而细腻的情感联结。

塞西莉亚站稳后,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苏晚身上,那深海般的眼眸中,水光氤氲,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哽咽,最终,只是用那双盛满了无尽情感的眼睛,深深地、贪婪地、仿佛要将苏晚的模样镌刻进灵魂深处般,凝视着她,然后,用微微颤抖的、带着一丝异国口音、却异常柔和清晰的中文,轻声唤道:

“Aurora……我的孩子……你受苦了……”

这一声呼唤,仿佛带着跨越了二十年的思念与煎熬,带着母亲最本能的爱与痛,瞬间穿透了所有陌生的隔阂与距离,直直地撞进了苏晚的心底最柔软处。她的眼眶,蓦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了。

她看到,塞西莉亚向她,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了那只没有端茶杯的、同样苍白而纤细的手。那只手,在空中微微颤抖着,仿佛在害怕眼前的景象只是幻影,一触即碎。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委屈、酸楚、茫然、以及一丝无法言喻的、仿佛流浪了太久终于找到归处的、迟来的孺慕之情的洪流,冲垮了苏晚心中最后一道名为“陌生”与“理智”的堤防。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在父兄鼓励而复杂的目光中,向前迈出了一小步,又一小步,然后,在距离塞西莉亚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

她看着那只伸向她的、颤抖的手,看着母亲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合了无尽爱怜与痛苦泪水的光芒,又抬眼,看向旁边,艾德温那虽然依旧冷峻、但眼底深处那份沉重的痛惜与期待同样清晰可见的面容……

她慢慢地、也带着一丝迟疑和颤抖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两只手,在空中,轻轻地、试探性地,指尖相触。

冰冷(塞西莉亚的)与微凉(苏晚的)相触的瞬间,两人都仿佛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同时轻轻一颤。

然后,塞西莉亚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落。她猛地向前一步,不顾身体的虚弱,张开双臂,将比自己略高一些的苏晚,紧紧地、却又无比小心地,拥入了怀中。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绝望的珍视,仿佛想将女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又怕力气太大,伤到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

“对不起……我的孩子……对不起……妈妈来晚了……让你受了那么多苦……对不起……”塞西莉亚将脸埋在苏晚的肩头,压抑的、充满了无尽痛悔与心疼的哭泣声,低低地响起,灼热的泪水,瞬间浸湿了苏晚肩头的衣料。

苏晚僵硬的身体,在这温暖的、带着母亲特有气息的怀抱中,一点点软化。鼻尖萦绕着塞西莉亚身上那淡雅而令人安心的香气,耳边是母亲那充满了无尽爱怜与痛悔的哭泣,她一直强撑着的、属于“成年人的冷静”与“受害者的坚强”的外壳,仿佛在这一刻,被这迟来了二十年的、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母爱,悄然敲开了一道缝隙。

泪水,终于也冲破了防线,无声地滑落。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母亲抱着,感受着那陌生又熟悉的温暖,感受着血脉深处那奇异的共鸣与安抚。她抬起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也轻轻地、带着一丝生涩,回抱住了母亲那单薄而颤抖的身体。

艾德温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相拥而泣的妻女。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又再次握紧,眼底深处,那冻结的寒冰,仿佛化开了一丝,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混杂了欣慰、心痛、以及如山般沉重的责任感的复杂情绪。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那样站着,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守护着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团聚时刻。

苏宏远和苏砚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欣慰、酸楚、释然、不舍……种种情绪交织。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晚晚的生命中,将多出两个至关重要的人,一份沉甸甸的血缘与责任。但无论如何,能看到晚晚得到亲生父母毫无保留的关爱与接纳,他们心中,终究是为她感到高兴的,尽管那份“失去”的淡淡苦涩,依旧萦绕不去。

良久,塞西莉亚的情绪才稍稍平复,她松开苏晚,但双手依旧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不肯放开。她用另一只手,温柔地、颤抖地,抚上苏晚苍白的脸颊,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目光依旧一眨不眨地、贪婪地凝视着她,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好了,塞西莉亚,让孩子先休息。”艾德温终于上前一步,声音温和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晚晚刚出院,身体还很虚弱,需要休息。沈管家,带小姐去她的房间。”

“是,老爷。”沈管家立刻应道。

塞西莉亚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点头,依依不舍地松开苏晚的手,却又立刻对沈管家嘱咐道:“房间都检查过了吗?温度湿度合适吗?晚晚需要的药品和补品都备好了吗?医疗设备呢?”

“夫人请放心,一切都按照李教授的嘱咐和您的吩咐,准备妥当了。”沈管家恭敬地回答。

“晚晚,你先去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沈管家,或者……直接找我们。”艾德温看着苏晚,语气是命令,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心,“晚餐,我们陪你一起用。其他的,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慢慢说。”

苏晚点了点头,她现在确实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更是精神上。这场猝不及防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重逢,耗尽了她的心力。

“爸,大哥,那我先去休息一下。”她转向苏宏远和苏砚,轻声说。

“去吧,好好休息。”苏宏远温声道。

苏砚也点了点头。

在沈管家的引领下,苏晚离开了大厅,沿着一条安静、光线柔和的走廊,走向庄园深处,属于她的房间。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风格各异的艺术品,脚下是柔软厚实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放松的香氛。一切都精致、舒适、无可挑剔,却又透着一种与她过去二十年生活截然不同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她的房间,位于二楼东侧,是一个带独立阳台、起居室和卫生间的套间。房间的装饰延续了整体的简洁雅致风格,以温暖的米白、浅灰和原木色为主,点缀着几抹柔和的蓝色。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庄园精心打理的后花园和远处层叠的山峦,景色如画。床上铺着看起来就极其柔软舒适的被褥,旁边的书桌上,已经摆放好了她可能需要用到的电子设备(经过安全检测)、书籍、以及一束新鲜采摘的、带着露珠的白色百合,散发出清雅的香气。连接的浴室里,各种顶级品牌的洗护用品一应俱全,浴缸旁甚至准备好了舒缓精神的浴盐和香薰蜡烛。

这里的一切,都考虑得极其周到,周到得……让人几乎挑不出一丝毛病。但苏晚站在房间中央,环顾着这个即将成为她临时“家”的、美丽而陌生的空间,心中却没有多少归属感,只有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悬浮在半空中的、无所适从的茫然。

她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静谧而广阔的庄园景色。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也给这座隐藏在深山中的庄园,披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外衣。

搬入庄园,只是身体上的位移。

而心灵上,如何真正“入住”这个全新的、充满了巨大财富、深沉秘密、复杂情感与未知责任的世界,对她而言,是一场比身体康复更加漫长、也更加艰难的旅程。

她轻轻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星辉之誓”戒指。戒指的脉动,温润而稳定,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她,无论身处何地,无论身份如何变幻,有些东西,早已与她血脉相连,无法分割。

未来如何,她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她站在这里,活着,安全,并且……被爱着。

这,或许就是一个新的开始,所能拥有的,最好的基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