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庄园的日子,以一种近乎凝滞的、却又在细节处被精密规划到极致的方式,缓慢流淌。对苏晚而言,这里既是安全的避风港,也是一座美丽、舒适、却也带着无形透明壁垒的、极其精致的温室。她的日常,被一份由顶级医疗、营养、理疗、心理及家族顾问团队共同制定的、名为“晨曦”的康复与适应计划,填充得满满当当,却又精确到分钟。
清晨,在私人营养师和理疗师的指导下,进行极其温和的伸展与呼吸练习,配以特制的、充满能量的早餐。上午,是安静阅读或通过加密网络,有限度地了解全球财经动态、以及莱茵斯特家族旗下核心产业的公开信息的时间,由一位博学而寡言的老派顾问(曾是艾德温的启蒙老师之一)从旁引导,但绝不****。午餐后,是漫长的午休和针对性的物理治疗,以缓解创伤后残留的肌肉紧张和神经疲劳。下午,有时是心理咨询师以极其温和、不触及创伤核心的方式进行疏导,有时是塞西莉亚陪伴她在庄园内风景最美的区域散步,轻声讲述一些莱茵斯特家族古老而优雅的传统,或是欧洲贵族间的逸闻趣事,试图让她在放松中,潜移默化地接受新的文化背景。傍晚,是固定的家庭时间,艾德温只要不处理紧急公务,总会出现在晚餐桌上,虽然话不多,但那种沉默的、带着审视与期许的关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晚餐后,则是完全的自由时间,但她通常选择早早回房,在绝对安静和安全的环境中,尝试梳理纷乱的思绪,或者,只是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发呆。
“守夜人”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无处不在,却又绝不过分打扰。庄园的每一个角落,都处于最高级别的电子监控和物理防护之下。任何未经授权的访客或信息,都无法穿透这层铁壁。苏晚与外界(包括苏澈,他被安排在庄园另一处静养)的联系,也被严格控制在一个“必要且安全”的范围内。她仿佛与世隔绝,沉浸在一个被精心过滤、消毒过的、名为“康复”与“准备”的泡泡里。
然而,即便在这看似密不透风的温室中,属于“外面”世界的、复杂而微妙的暗流,依旧能寻找到缝隙,悄然渗入。尤其是在苏晚“莱茵斯特家族唯一继承人”身份的消息,如同投入全球顶级社交与财富圈的一颗深水炸弹,虽然被严格控制了爆炸范围,但其引发的、无形的冲击波,早已在那些金字塔尖的、相互联结又彼此竞争的圈层中,激起了层层难以平息的涟漪。
这涟漪,在苏晚入住“云栖”庄园的第十天,以一种意料之外、却又在某种情理之中的方式,轻轻拍打到了她的面前。
这天下午,阳光晴好,但山间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塞西莉亚因为前一日与苏晚散步稍久,略感疲惫,在医生建议下留在房内休息。苏晚在理疗师的陪同下,在庄园内一处被玻璃阳光房环绕的、恒温恒湿的室内花园里,进行着简单的行走练习。花园里培育着各种珍稀的热带和温带花卉,即使在冬日也开得绚烂,空气中弥漫着馥郁却不甜腻的芬芳。
就在这时,沈管家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无可挑剔的恭敬,但在苏晚看来,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需要处理某个小小麻烦”的微妙神色。
“小姐,”沈管家微微躬身,“外面有客人到访,希望能见您一面。”
客人?苏晚微微一怔。她在北京认识的人本就不多,更别提能知道“云栖”庄园、并且有资格被允许进入到这里来拜访她的人了。父亲和大哥安排的人?还是莱茵斯特家族在这边的什么关联人士?
“是什么人?”苏晚停下脚步,理疗师适时地退到一旁。
“是一位年轻的小姐,姓叶,叶蓁蓁。”沈管家平静地回答,“她是叶氏集团董事长叶鸿天的独生女。叶氏集团与我们家族在亚太区的几个新能源和高端制造项目,有长期且深入的合作关系。叶小姐本人,据说与……与苏澈少爷,是旧识。”
叶蓁蓁?叶氏集团?苏晚在记忆中快速搜索。叶氏集团她当然知道,国内民营企业的巨头之一,产业横跨地产、金融、高科技多个领域,实力雄厚,是与苏家(在她还是“苏晚”时)同等级、甚至在某些方面更胜一筹的庞然大物。叶鸿天是商界传奇人物。至于叶蓁蓁……她似乎有点印象。以前在一些顶级的、她不得不陪同苏宏远或周清婉出席的社交场合,好像远远见过一两次,一个容貌极为艳丽、打扮永远精致到头发丝、被众星捧月般围绕着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矜与优越感的年轻女孩。据说性格骄纵,是圈内出了名的、被宠坏了的豪门千金。她和苏澈是旧识?苏晚倒是从未听二哥提起过。
“她来见我,有什么事?”苏晚问道,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太舒服的预感。她现在的身份敏感,身体状况也特殊,一个并不熟悉的、骄纵的豪门千金突然来访,绝不会是简单的“叙旧”或“探望”。
“叶小姐并未说明具体来意,只是表示听闻您身体康复,特意前来探望,并带了一些薄礼。”沈管家回答得一板一眼,“老爷和夫人正在书房与欧洲方面进行重要的视频会议。按照庄园的规矩,以及考虑到叶小姐的身份和两家集团的合作关系,我们不便直接拒之门外。是否见面,由小姐您自行决定。如果您不想见,我自有理由婉拒。”
苏晚沉吟着。不见,固然最省心。但这个叶蓁蓁能找上门,其背后的叶家与莱茵斯特家族又有深度合作,直接拒之门外,可能会让父亲(艾德温)难做,也显得自己过于不近人情。而且,她也有些好奇,这位叶家千金,在这个敏感时刻突然来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请她到会客室吧。”苏晚最终说道,又补充了一句,“麻烦沈管家准备些茶点。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是,小姐。”沈管家躬身退下。
苏晚回到房间,换下了舒适但略显随意的家居服,选了一套剪裁简洁、颜色素雅的羊绒连衣裙,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薄开衫。她没有刻意打扮,只是让自己看起来整洁、得体,符合基本的待客礼仪。镜中的自己,依旧清瘦苍白,但眼神比起刚出院时,已经沉静了不少。
在“守夜人”的暗中护卫下,她来到了主宅一层一间专门用于接待非核心客人的小型会客室。会客室的装饰延续了庄园整体的简洁雅致风格,透过落地的玻璃门,可以看到外面一片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和几株姿态优美的红枫。
她推门进去时,叶蓁蓁已经坐在了沙发上。
第一眼,苏晚几乎要认不出来了。记忆中的叶蓁蓁,虽然美丽,但总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仿佛要将所有光芒都吸附到自己身上的艳丽与张扬。而此刻坐在沙发上的女孩,穿着一身低调但剪裁和面料都无可挑剔的香槟色套装,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却罕见地没有过多珠宝点缀,只有颈间一条设计极其简洁的钻石项链,和腕上一块看不出品牌、但显然价值不菲的腕表。她坐姿优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矜持而礼貌的微笑。若不是那双微微上挑的、此刻正毫不避讳地、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审视与评估意味打量着苏晚的凤眼里,依旧残留着一丝属于叶蓁蓁本人的、难以完全掩藏的锐利与骄矜,苏晚几乎要以为这是另一个同名同姓、教养良好的名媛了。
“叶小姐,久等了。”苏晚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前,微微点头示意,然后坐下。沈管家适时地送上了热茶和精致的点心,随即无声地退到门边侍立。
“Aurora,冒昧打扰,希望没有影响你休息。”叶蓁蓁开口,声音是刻意放柔了的、带着一种模仿来的、类似塞西莉亚那种古老贵族式的优雅腔调,但仔细听,仍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听说你身体好多了,我父亲特意让我代他,也代表叶家,前来探望。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她示意了一下放在茶几旁边的一个、包装极其精美低调的礼盒。
“叶董事长和叶小姐有心了,谢谢。”苏晚礼貌地回应,目光平静地迎上叶蓁蓁的打量,“劳烦叶小姐亲自跑一趟。”
寒暄过后,是短暂的沉默。叶蓁蓁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目光却依旧如同探照灯般,在苏晚身上扫视,从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到纤细的手腕,再到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并不起眼、但叶蓁蓁显然知道其分量的“星辉之誓”戒指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是惊羡?是不甘?是嫉妒?还是……更深的、苏晚暂时无法解读的情绪?
“说起来,我们以前在一些场合,应该也远远见过。”叶蓁蓁放下茶杯,重新挂上那副完美的社交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只是那时候,还不知道……你有这样显赫的身世。真是……世事难料。”
她的话语听起来像是感慨,但苏晚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刻意加重的“显赫的身世”几个字背后,隐藏的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意,以及一种“你不过是运气好”的潜台词。
“确实世事难料。”苏晚淡淡地回应,没有接她关于“身世”的话茬,转而问道,“叶小姐和我二哥是旧识?”
提到苏澈,叶蓁蓁脸上的笑容似乎自然了一些,但眼神也变得更加微妙:“是啊,以前在一些派对上见过几次,苏澈他……挺有趣的。”她顿了顿,仿佛不经意般问道,“他这次也伤得不轻吧?现在好些了吗?听说他也在这里休养?”
“二哥在静养,恢复得还好。谢谢关心。”苏晚的回答简短而克制。她并不想过多谈论苏澈,尤其是在这个显然别有用心的叶蓁蓁面前。
“那就好。”叶蓁蓁点了点头,目光再次飘向苏晚手上的戒指,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丝试探,“Aurora,你刚回来,可能对国内的圈子还不太熟悉。有些话……我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来了。苏晚心中了然。这才是她今天来访的真正目的。
“叶小姐请说。”苏晚端起茶杯,姿态放松,示意自己在听。
叶蓁蓁向前倾了倾身体,压低了声音,做出一种推心置腹的姿态,但那双凤眼中的光芒,却更加锐利:“你知道的,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女孩子……总是容易招惹是非。尤其像你现在这样的身份,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有多少人在背后议论、猜测,甚至……嫉妒。”
她特意强调了“嫉妒”二字,目光紧紧锁住苏晚的脸,仿佛想从她脸上捕捉到什么情绪变化。
“议论什么?猜测什么?”苏晚平静地问,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议论你的过去啊,猜测莱茵斯特家族为什么突然多出一个继承人,还有……”叶蓁蓁的语速放得更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你之前那个姐姐,林溪的事情,闹得那么大,现在又是绑架又是被抓的……外面说什么的都有。有些话,说得可难听了。说你……克亲,说你身上带着不祥,甚至说莱茵斯特家族找回你,是引火烧身……”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苏晚的反应,见苏晚依旧神色平静,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心中不由暗自冷笑,继续添油加醋:“当然,这些话我是不信的。但人言可畏啊,Aurora。尤其是我们这个圈子,表面光鲜,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在等着看笑话。你刚回来,又经历这么多事,根基不稳。我是担心你,怕你被这些流言蜚语中伤,也怕……影响了你和莱茵斯特家族的声誉。”
她的话,看似关心,实则句句带刺,字字诛心。看似在提醒苏晚注意“人言可畏”,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告诉她:你看,即便你成了莱茵斯特家族的继承人,在很多人眼里,你依旧是那个出身不明、带来麻烦、甚至“不祥”的苏家养女,你的过去是你的污点,你的出现是莱茵斯特家族的“隐患”。
苏晚静静地听着,心中那点因为被打扰而产生的不悦,渐渐被一种冰冷的了然所取代。她明白了。叶蓁蓁今天来,根本不是什么“探望”或“示好”。她是来示威的,是来试探的,更是来……泼冷水的。用看似关心、实则恶毒的言语,来提醒苏晚她“不配”这个身份,来浇灭她可能因为身份转换而升起的任何一丝“得意”或“安心”,更是来满足她自己那无法言说的、对苏晚骤然跃升到连她叶蓁蓁都无法企及的高度的、深入骨髓的嫉妒与不甘。
这个认知,让苏晚感到一阵荒谬,也感到一丝疲惫。她刚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身心俱疲,只想安静休养,为那个沉重的未来做准备。却还要面对这种来自所谓“同一阶层”的、充满恶意的、毫无意义的试探与攻讦。
她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直直地看向叶蓁蓁。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一种穿透人心的沉静力量,让叶蓁蓁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谢谢叶小姐的‘关心’。”苏晚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不过,关于我的过去,关于林溪,关于那些流言蜚语……我想,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真相。不该知道,或者不愿知道真相的人,他们的议论,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叶蓁蓁颈间那条闪烁的钻石项链,和腕上那块低调的名表,语气依旧淡然:“至于莱茵斯特家族的声誉,我想,父亲和母亲,还有整个家族,会处理好。不劳叶小姐费心。倒是叶小姐,难得来一趟,不如尝尝庄园里自制的点心?听说叶董事长最近在新能源领域的布局很有气魄,想必叶小姐平日里,也要为家族事业分忧不少吧?”
她四两拨千斤,既没有对叶蓁蓁的“提醒”表现出任何恼怒或脆弱,也没有接她关于“不祥”或“流言”的话茬,反而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引向了无关痛痒的“点心”和“叶家的生意”,既维持了基本的礼貌,也清晰地划清了界限——你的那些小心思和酸话,我看穿了,但我不在意,也懒得跟你计较。
叶蓁蓁脸上的笑容,这次是真的有些挂不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苍白柔弱、刚从绑架阴影中走出来的苏晚,面对她如此露骨(虽然披着关心的外衣)的挑衅和暗讽,竟然能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看小孩子把戏般的、淡淡的漠然。这种漠然,比愤怒或反驳,更让她感到一种被轻视、被无视的羞辱。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修剪精致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但她终究是叶家精心培养的千金,很快调整了表情,重新挂上笑容,只是那笑容,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完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Aurora你心态真好,是我多虑了。”她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点心就不用了,我一会儿还有事。看到你恢复得不错,我就放心了。替我向莱茵斯特先生和夫人问好。我就不多打扰了。”
她站起身,准备告辞。这次的“探望”,显然没有达到她预期的效果,反而让她自己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苏晚也站了起来,依旧保持着礼貌的送客姿态:“叶小姐慢走。沈管家,替我送送叶小姐。”
叶蓁蓁最后深深地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中,最初的审视与评估,已经彻底被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冰冷的嫉恨与不甘所取代。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跟着沈管家离开了会客室。
会客室的门轻轻关上。苏晚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望着窗外那片依旧宁静美丽的草坪和红枫,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嫉妒的豪门千金……这只是开始。
随着她“莱茵斯特继承人”的身份逐渐被更广的圈子知晓,随着她未来不可避免地要出现在某些社交场合,类似叶蓁蓁这样的试探、挑衅、甚至更直接的恶意,只会多,不会少。这个光鲜亮丽的顶级圈子,其下的暗流与残酷,远比她想象中更加汹涌。
她低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默默散发着温润光泽的“星辉之誓”戒指。冰凉的触感,却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的力量。
路还很长,荆棘密布。
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就必须学会,如何穿着这身名为“继承人”的、沉重而华美的铠甲,在这片名为“顶级豪门”的、既荣耀又危险的丛林里,一步步,稳稳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