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长子青春期(1 / 1)

靳明轩的“青春期风暴”,以一种颇具戏剧性的方式,集中爆发了。

事情的***,是他初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成绩。以往,明轩的成绩虽不算顶尖,但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列,尤其是数理化,常能冲进年级前十。但这次,他的总排名跌出了年级前一百,数学甚至只得了堪堪及格的分数。班主任将电话打到了苏晚这里,语气委婉但严肃地提到了明轩最近上课走神、作业敷衍、甚至有一次被发现在物理课上用平板看游戏直播的情况。

苏晚接到电话时,正在“晚宁”与团队商讨在另一个城市设立新工作站的细节。她心头一沉,勉强维持着镇定结束了会议,驱车回家。一路上,她试图为儿子找理由:是不是竞赛压力太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和同学闹矛盾了?但内心深处,那些之前隐隐的担忧——他的疏离、他提及“晚宁”时那若有若无的讥诮语气、他紧闭的房门和越来越多的线上社交——都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回到家,客厅里静悄悄的。保姆说,明轩放学回来就直接进了自己房间。苏晚走到他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声“进”。

房间有些凌乱,书桌上摊着几本习题册,但笔迹潦草,似乎没写几行。明轩戴着耳机,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然是游戏界面。看到苏晚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手指依然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语气冷淡:“妈,有事?”

苏晚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和失望,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班主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了你期中考试的情况。能跟妈妈聊聊吗?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明轩的手指顿了顿,但没抬头,语气更冲了些:“没什么好聊的。考砸了呗。下次考好就行了。”说完,又把注意力放回手机,耳机里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

这种敷衍和抗拒的态度,终于点燃了苏晚连日来积累的焦虑和疲惫。她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压抑的怒气:“靳明轩!把手机放下,看着我说话!”

明轩似乎被她的语气惊了一下,手指停在屏幕上,游戏里传来“被击杀”的音效。他终于抬起头,摘下一边耳机,少年清俊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叛逆:“说什么?说我怎么不争气,给您丢人了?还是说我又耽误您宝贵的时间,让您没法去拯救那些更需要帮助的人了?”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苏晚的心脏。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那个曾经抱着她的脖子撒娇、会因为她晚归而守在门口打瞌睡的小男孩,怎么会用这样尖锐、甚至带着怨恨的语气对她说话?

“你……你说什么?”苏晚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说错了吗?”明轩像是豁出去了,索性将手机扔在床上,站起来,少年单薄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从小到大,您和爸爸都很忙。以前我小,不懂事。现在我知道了,你们是做大事业的,爸爸管着那么大的公司,妈妈您现在更是了不得,慈善家,大名人,每天见的不是这个总就是那个长,演讲、领奖、上新闻,帮助了那么多人,多伟大啊!我这点学习上的小事,算什么?考得好是应该,考不好就是给您靳太太、苏理事长丢脸了呗!”

他一口气说完,脸涨得通红,胸膛起伏,眼睛却倔强地瞪着苏晚,不肯示弱,但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受伤。

苏晚像是被一盆冰水浇透,从头顶凉到脚心。不是因为儿子的顶撞,而是因为他话语里透露出的、她从未认真面对过的真实感受。她一直以为,她和靳寒已经尽力在平衡,给孩子们提供了最好的物质条件,也尽量保证高质量的陪伴。她以为孩子们理解,甚至以他们的事业为荣。可现在看来,在明轩心里,那些“伟大的事业”,那些“被帮助的陌生人”,某种程度上,成了挤压他、让他感到被忽视、被放在次要位置的“竞争者”。

是了,她最近几个月确实格外忙碌,国际奖项之后,各种事务如潮水般涌来。明轩的家长会,她因为一个重要的合作洽谈而让靳寒去的;答应去看他的篮球赛,也因为临时要陪同一位重要捐赠人参观“晚宁”而失约;甚至好几次晚餐,她都是匆匆扒几口饭就钻进书房开越洋会议……她以为明轩长大了,能理解了。可十四岁的少年,再懂事,内心也依然渴望父母全心全意的关注,尤其是在他自我意识膨胀、内心充满不确定性的青春期。

“明轩……”苏晚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歉意,“妈妈最近是很忙,但妈妈从来没有觉得你的事是小事。妈妈很抱歉,错过了你的一些重要时刻。但这和你学习状态下滑是两回事,我们不能……”

“又是大道理!”明轩粗暴地打断她,眼圈有些发红,“是,您总是有道理!您多厉害啊,能说会道,能帮助那么多人,怎么到我这儿就只会讲道理、看成绩了?我为什么不想学?因为我学给谁看啊?学好了,也就是您在外人面前多一件可以炫耀的事情罢了!您关心过我到底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在学校开不开心、有没有被人欺负吗?您只知道问成绩!问竞赛!”

吼完最后一句,他似乎耗尽了力气,也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重,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苏晚,肩膀微微耸动。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倔强而单薄的背影,心如刀绞。明轩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割开她身为母亲、却可能失职的隐痛。她忽然发现,她或许真的很久没有认真、耐心地、不带任何评判和期待地,去倾听过儿子的内心了。她习惯了他的优秀,习惯了他的“省心”,也习惯了用“忙碌”和“大道理”来应对他偶尔的情绪。她帮助了那么多困境中的女性去看见自己、表达自己,却在自己最爱的儿子面前,成了一个“看不见”他真实需求的母亲。

“明轩,”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对不起。”

明轩的背影僵了一下。

“妈妈向你道歉。为我最近因为工作忽略了你,为我可能……真的没有好好听你说话。”苏晚走过去,没有强行扳过他的身体,只是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声音疲惫而真诚,“你说得对,我可能……太习惯用我的方式,用我认为对的方式,来‘关心’你,却忘了问问,这是不是你需要的。成绩很重要,但妈妈更在乎的,是你这个人,你的感受,你是不是真的快乐。”

明轩没有回头,但耸动的肩膀慢慢平静下来。

“妈妈做‘晚宁’,帮助别人,是因为妈妈经历过痛苦,希望别人能少走弯路。这是妈妈想做的事情,它让妈妈觉得生命有价值。但这不代表你和弟弟妹妹不重要。你们是妈妈生命里最重要、最珍贵的部分,是妈妈努力工作的动力,也是妈妈疲惫时最温暖的港湾。”苏晚深吸一口气,“妈妈没有做好平衡,让你觉得被忽视了,是妈妈的错。我改,好吗?”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只有游戏里隐约传来的背景音乐声。良久,明轩才低低地、带着浓重鼻音说:“我没说您做‘晚宁’不对……我也知道您和爸爸都很厉害……我就是……有时候觉得很烦,很没意思。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靳寒和苏晚的儿子,就应该怎样怎样。学那些东西,我也不知道到底喜欢不喜欢,反正就得学好。竞赛小组里的人,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还不是比较谁爸谁妈更厉害……我压力也很大啊!”

他终于转过身,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狼狈,但眼神里的对抗已经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终于说出口的、混杂着委屈和迷茫的脆弱。

苏晚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软了下来,也痛了起来。她终于触摸到了儿子那扇紧闭的心门后,真实的世界——那是一个十四岁少年,在父母巨大光环的阴影下,在青春期自我认同的挣扎中,在学业同辈压力和社会期许的夹缝里,独自承受的、不为人知的重量。

她伸出手,这次,明轩没有躲闪。她轻轻将他揽入怀中。少年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身体有些僵硬,但终究没有抗拒。苏晚像他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明轩,你是靳明轩,是爸爸妈妈的儿子,但你首先是你自己。不用管别人怎么想,不用背负‘靳寒和苏晚的儿子’这个标签。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的压力,你的烦恼,都可以跟妈妈说。妈妈可能给不了完美的答案,但妈妈保证,会认真听。我们一起想办法,好吗?”

明轩把脸埋在母亲肩头,许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那声“嗯”里,有释然,有残留的委屈,或许,也有一丝久违的、属于孩子的依赖。

那天晚上,苏晚没有再去书房工作。她让保姆简单做了几个菜,一家五口难得地围坐在餐桌前,吃了一顿沉默却不再紧绷的晚餐。靳寒显然已经从苏晚那里知道了大概,他没有过多追问,只是如常地给孩子们夹菜,偶尔说几句轻松的闲话,饭桌气氛渐渐缓和。

饭后,靳寒对明轩说:“小子,周末有空吗?陪老爸去打球,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明轩看了父亲一眼,又飞快地瞥了苏晚一眼,点了点头。

苏晚则对明轩说:“明天晚上妈妈没有安排,我们点个披萨,看你一直想看的那个科幻系列电影,怎么样?就我们俩。”

明轩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掩饰下去,矜持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苏晚和靳寒靠在床头,低声交流。

“这孩子,心里憋了这么多事。”靳寒叹了口气,握住苏晚的手,“也怪我,最近忙着海外并购的事,跟他沟通也少了。”

“不全是你的问题,”苏晚疲惫地靠在他肩上,“是我们都太想当然了,觉得他大了,懂事了,就不需要像小时候那样关注了。其实他这个年纪,才是最需要引导和理解的时候,偏偏又最抗拒说教。”

“慢慢来,”靳寒轻抚她的头发,“他能把心里话说出来,就是好的开始。以后我们多注意,分工合作。我多跟他进行些‘男人间’的活动,你嘛,就多发挥你苏理事长的沟通特长,润物细无声。”

苏晚被他的话逗得露出一丝笑意,但心头依然沉甸甸的。她知道,这次冲突只是揭开了问题的冰山一角。如何真正走进青春期儿子的内心世界,如何在他寻求独立和需要关爱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在肯定他自我价值的同时引导他树立正确的三观,如何让他在父母的光环下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芒……这一切,都将是漫长而需要极致耐心的功课。

看着身旁靳寒沉稳的睡颜,苏晚却久久无法入眠。窗外月光如水,她想起明轩红着眼说“我压力也很大啊”的样子,想起他今天在怀里那片刻的柔软。作为母亲,她或许永远无法做到完美,但至少,从今天起,她要更努力地去“看见”他,不仅仅是作为她的儿子,更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正在努力成长的少年——靳明轩。

青春期是疾风骤雨,但或许,也是亲子关系重塑、走向更深理解的契机。苏晚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要先学着,做回一个更耐心的、更懂得倾听的,不那么“成功”、但足够真实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