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南仲的声音中充斥着嘲讽的意味。

他低着的头、低着的眉眼中满满的都是玩味的笑容，这些笑容针对的是那位扮猪吃老虎的皇帝。

皇帝总以为自己是什么天赋过分的人，是什么千古一帝，是什么百年不世出的英雄主，可事实上，在耿南仲的眼睛里面，皇帝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而已。

一个总想着一鸣惊人的人，往往并不能够真正的一鸣惊人。

扮猪吃老虎时间长了，老虎就会变成真正的猪。

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则。

没有人可以逃出这个例外。

包括自诩为英雄主的皇帝。

放下手中的笔，将手中写着的东西写完之后，耿南仲才神色复杂的看向南方，那里有着官渡公的府邸，也有着当代的官渡公，那位刚刚打了胜仗、即将被加封为河北道节度使的陈绍。

“陈氏到底是做了什么准备，才让这位陈大郎君这么的信心满满呢？”

他按着自己的眉头。

手却随意的从一旁的桌子上拿下来了一本书，自从陈绍异军崛起之后，耿南仲便放下了昔日对于陈氏的“不屑”，转而开始研究起来陈氏的历史了。

对于耿南仲来说，以往的陈氏不过是些许风雨罢了，根本不能够阻止他完成自己内心的伟大愿望。

毕竟陈氏已经连续多年没有出现过什么英雄人物一扫乾坤了。

时间能够淡化一切，包括陈氏的危险。

从仁宗朝开始到现如今，百余年的光景了。

陈氏还能够起来吗？

这是往昔耿南仲以及暗中潜藏着的那几个世家的困惑——在这将近百余年里面，他们不断的试探陈氏的底线，不断的配合着一代代的皇帝削弱陈氏，他们一直以为陈氏已经不可能再重复往昔的荣光了。

可陈绍的出现像是往他们的脸上狠狠的打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的很重。

陈氏可能又要重复往昔的荣光了。

陈氏又出现了一位如同历史中那些光辉人物一般的人，耿南仲看着手中的史书，其中记载着的是陈氏往昔在汉唐时候出现的人物们。

“陈绍有其先祖之风啊.....”

一道长长的叹息声从耿南仲得口中发出，继而让他带着了些许疲惫不满。

“陈氏....怎么就这般好运呢？”

“明明马上就可以完成当年先祖们的计划了......”

耿南仲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中无数的思绪开始交杂，最后汇聚成又一道长长的叹息，继而他睁开了双眼，眼眸中带着无数的不甘和愤怒。

哪怕此时陈氏拥有了再次崛起的希望，他也要试一试。

试一试与天公比更高！

难道陈氏可以延续千年，而他们就真的无法打破陈氏对于中原大地的垄断吗？

这般想着，耿南仲冷笑一声，继而低声吩咐道：“将这几封信送到那几位的手中！”

“我倒是要看一看，陈氏到底是不是真的这般的不可击败！”

“我等努力了近乎千年，难道还扳不倒一个陈氏吗？”

暗中传来一道应声，继而这个小小的屋子里面再次恢复了平和与宁静。

.........

樊楼之中。

些许丝竹声继续回荡在陈绍的耳旁，他只是捻着酒杯，坐在那里，静静的看着楼下的繁华。

陈师师与赵佶已经滚到了床上去却并不避讳着任何人的存在——屋子里面那些侍女、丝竹声依旧存在，两人在床上别的事情也没有做，只是斜斜的依靠在那里。

赵佶的眼眸中带着些许迷离。

他好似看见了自己利用陈氏再次掌控了朝堂，像是当年战国时期的那位楚王一样一鸣惊人，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他甚至开始幻想自己成为了千古一帝。

陈绍看着这一幕，只是淡淡的摇了摇头。

便让赵佶继续做他的春秋大梦吧，他不过也是要借助赵佶来完成自己的事情而已。

大宋承平日久，其中许多地方早已经是腐烂不堪，成为了烂泥，这些腐烂的地方被一个个的人用精细的线给缝了起来，让人轻易看不出来。

可他们遇到的是陈绍。

陈绍拱了拱手，与赵佶说了几句话之后，便告辞离开了。

再不离开，他怕自己忍不住直接对赵佶动手。

........

樊楼之外，青楼楚倌到处都是，路上到处都是寻欢作乐的行人，整个开封城都在这温柔之中。

陈绍背着手慢慢悠悠的走着，眉宇中带着思索之色。

他在思考如何改变大宋的现状。

事实上，若是陈绍想要解决金国、乃至于解决金国背后的匈奴，这都是一件十分简单轻易的事情——他只要亲自率领军队直接杀过去，凭借他现在的武力，整个人间没有一合之敌。

可事情有这么简单吗？

没有这么简单。

陈绍按了按眉头。

如今的大宋问题到底在哪里？在糜烂的军伍吗？在更加糜烂的朝堂吗？还是在赵佶这个看似昏庸实则不算太昏庸，可看似不算太昏庸实则愚蠢到家了的皇帝身上？

都不是。

此时的大宋，最大的问题在于这片土地上。

承平日久、失了向上之心。

这就是大宋最大的问题。

民间已经忘记了“痛苦”与“苦难”到底是什么模样的，所以他们可以被轻易鼓动，相信“道德君子”们的话语——毕竟他们从前就是这样的。

只是从前有陈氏在。

陈氏就像是一道屏障一样，阻拦着苦难进入这片大地。

魏晋南北朝没有了，五胡乱华没有了，唐末时候的藩镇割据也没有了。

这些事件的消失让中原百姓以为，天下本应该是平和的模样。

所以，他们被轻易鼓动。

所以，他们忘记了现在的和平是因为有人在保护他们。

陈绍抬起头，头顶的月亮依旧。

他轻声喃喃自语：“就像是三体中，那些轻而易举被“圣母”说服的人一样，他们忘记了。”

.........

汝南，袁氏府邸。

此间居住的乃是当代大儒袁峰，据传说乃是当年后汉末年时候的“汝南袁氏”之后人。

只是此间的主人并不经常提起这件事情，也不知是将往昔祖宗的荣光忘记了还是如何，整座府邸就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今日，一道信件进入这府邸中。

而后整座府邸苏醒了。

袁峰看着手中的信件，眯着眼睛：“陈氏要再次崛起？这怎么能够允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