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爱需要未知的土壤(1 / 1)

然而,如果我能同时知晓一切?

让我站在那个柱子那,等着她拿着书走过来,等着自己做出惊喜的表情。

另一边还会知道厂子五年后会倒?或者知道会做大?有意思吗?

……

扯远了,还是说回我女朋友吧。

我打算下个月求婚,戒指早就买好了。

我这几天紧张得不行,忐忑不安,反复设想她会说什么,她会哭还是会笑。

如果我已经看见了结局,无论她答应还是拒绝,我就不是在向她求婚,而是在扮演一个叫求婚的动作。

我的忐忑,我的决心,我的全部主观能动性,都化为乌有。

再往后看。

如果我们的关系注定破裂,我现在看她时,会同时看见那个伤心的结局。

我还能纯粹地享受现在的拥抱吗?

如果我们的关系注定白头偕老,那这几十年的相濡以沫,也变成了一部我已经看过无数遍的电影。

当我们老了,我也不再会为她的白发而感慨岁月。

这就是小说让我不舒服的地方。

它让我发现,我对我女朋友的爱,我对这段关系的珍视,我对未来的期待……

所有这些让我觉得活着有意义的东西,全都建立在我对未来的无知上。

惊喜,是因为无知。

期待,是因为无知。

那种在一起的决心,也是因为无知。

如果什么都知道了,选择就不存在了。

这个发现让我很不舒服。

因为这说明,我爱一个人的方式,其实是很脆弱的。

它依赖的不是什么永恒的东西,而是一个条件——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把这个条件拿走,爱还在吗?

我不知道。

可能不在了,也可能变成另一种东西,像露易丝那种,平静地目睹一切发生。

但那不是我现在的爱,不是让我心跳加速的那种。

露易丝很强大,她失去了对未来的无知,失去了身为普通人对未来懵懂的憧憬,但她依然选择在已知宿命里主动付出爱。

我很可能做不到。

……

所以我的答案是不同意。

小说让我看见了这个事实,然后让我自己决定怎么面对。

我选择抱住我的未知,抱住我那个不知道我要求婚的女友。

然后,在下个月,单膝跪地,在紧张中,等她给我一个,我此刻还不知道的答案。

……

对了,窗外的雨还在下,我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停。

但说真的,我也不想知道。”

……

男人写完这篇文章,合上电脑,仿佛解开了什么心结。

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走向客厅。

而他留下的回复,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开始发酵。

毕竟这是个长文,本身就容易引人注目。

而且不少人看完之后,也不禁陷入思考之中,当大家还在追问“明知结局是悲剧,是否还选择去爱”这个话题时,居然有一个家伙跳出来反过来总结:

“你们这么纠结,恰恰说明,我们对爱的理解,原来如此依赖于我们对未来的无知。”

这个发现是颠覆性的。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本书还能这样解读?

“我靠不愧是顾远啊。”

“这么一想的话,我们起码拥有对未来的无知和选择的权利,还挺幸福的。”

“原来这才叫文学作品,即使书里压根没提到这点,却依然能让读者进行如此深刻的思考。对比之下,我之前看的故渊池鱼之辈简直不入流啊。”

“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它不会告诉你答案,只会让你自己长出问题。话说回来,踩一捧一的滚出去。”

“……”

……

很快,某知名网络大V在社交帐号上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他先是贴上原文并标明作者及来源,然后写道:

“顾远的进步真的很大,现在他写科幻文学的本事已经丝毫不逊色于我了。”

这家伙先是扯了一顿皮,说了一堆废话,然后才步入正题。

“我们总觉得无知是缺点,洞悉未来是一种强大的能力。

但现在这位大哥和顾远告诉我们,有些珍贵的东西,恰恰需要无知来守护。

而我们所认为只是单纯的情绪与付出的爱,也是与时间的不确定性深深绑定在了一起。

这让我想起顾远曾经随口提过的一句话:生命是什么呢,生命是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

大哥接受了这种不知如何是好。

我很赞同他,我相信很多人也是。

但这,不是恰恰说明,露易丝的爱,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令人心悸但也无比宏阔的爱吗?”

……

这位网络大V的发言收获了很多人的点赞。

不过大家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嘴上说的却是另外的态度了。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罗辑?”

“还不明白吗?他真正想表达的就是第一句,剩下的都是用来凑字的废话。”

“每日厚脸皮。”

“顾远:你怎么说我的台词?这还让我怎么装逼?”

……

“哈欠~”

“谁念叨我呢?”

顾远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将餐具归位,转身去关掉了屋里的暖气阀。

时间已经来到十月,柏林的天气早已转凉,最起码晚上是需要开暖气的。

顾远顺势坐下,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转眼已经是他出国的第三年了,虽然书写了一本又一本,但依然还只是在欧洲打转。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不过还好父母也会偶尔过来和他见一面,许星眠也在米国开始工作,想见也随时可以。

摇了摇头,收回思绪,顾远走到书房。

《你一生的故事》完全如他预料的那般,在全世界的文学爱好者掀起了一场心灵上的海啸。

书中最核心的哲学冲突,关于决定论和自由意志。

虽然这是一个最早可追溯到公元前4世纪的古老争论,但它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反而越吵越凶。

而书中给出的答案是,决定论为真的前提下,自由意志仍有其意义。

主动接受并活出注定的一生,怎么就不算自由了呢?

顾远看着预料中会出现的各种争论,没有下场去表明任何观点。

包括罗辑的又一次跳脸。

他现在在想,故渊的新书该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