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庆被吓了一跳,满脸无语地看着他:
“不是……小面瘫,你特么怎么还惦记着这茬呢?!你一具诅咒化形,天天不研究怎么吞噬灵魂,研究怎么啃老母鸡?你有没有点当怪物的职业操守?!”
无忧固执地目视前方,语气毫无波澜:
“你之前在溪边洗脸的时候说过的。等退休了,就在后院养几只老母鸡,天天给我吃。”
龚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气急败坏道:
“老子那是畅想退休后的幸福生活!是畅想!你特么懂不懂什么叫畅想?!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不是现在!!!”
王也在后面听着这俩活宝的跨服聊天,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幽幽地补了一刀:
“哟,看不出来啊龚庆,你这年纪轻轻的,连退休之后的养鸡计划都做到了日后结伙作案的程度了?
全性掌门的门槛现在都这么低了吗?”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揭短,那原本因为藏宝洞而有些沉重的气氛,硬生生被他们折腾得像是一群刚春游完准备回学校的叛逆学生。
走在张正道侧后方的陆瑾老爷子,负手而行,看着这几个在前面鸡飞狗跳的年轻人,原本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嘴角不禁挂上了一丝看热闹的欣慰笑意。
而与龙虎山小队这边的“群魔乱舞”截然不同。
岔路口的另一边。
临时工小队这边的气氛,却平淡、甚至可以说是压抑到了极点。
黑管、肖自在、王震球、冯宝宝,以及张楚岚,五个人默默地走在有些阴暗的林荫古道上。
黑管将那个装有红宝石木盒的战术背包往上提了提,回头看了一眼逐渐消失在丛林深处的龙虎山众人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不管怎么说……这次的任务虽然结局有点让人哭笑不得,但大家全须全尾地全活了下来,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肖自在推了推鼻梁上反光的眼镜,镜片后那双理智冷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平静,简短地回了一个字:
“嗯。”
王震球则是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嘴里叼着那根狗尾巴草:
“别提了管哥,球儿我到现在还觉得亏得慌。
在里面要死要活地闯关,最后就拿了一盒破石头回去交差,高层那帮老头子看到报告,指不定怎么在心里骂咱们无能呢。”
黑管摇了摇头,神色严肃起来:
“那是他们的事情。咱们的任务是探查通天谷,现在山头都给平了,线索就这么多,他们爱信不信。”
“走吧,抓紧时间回公司总部,把这次的行动报告当面呈递给赵董。”
众人纷纷点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唯独走在队伍最后面的张楚岚。
在即将拐进下山小道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
他有些控制不住地转过头,透过茂密藤蔓的缝隙,深深地看了一眼西北方向、龙虎山小队远去的那个背影。
晚霞的余晖正柔和地洒在那几人的肩膀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
极远处,隐隐约约还能听到龚庆那手舞足蹈的辩解声、以及王那充满嘲讽意味的懒洋洋笑声。
看着那幅画面,张楚岚那双总是充斥着算计与隐忍的眼眸深处。
在这一刻,破天荒地……闪过了一丝浓烈到了极致、却又被他死死压制住的深深羡慕。
树林里的光线随着太阳的落山,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昏暗下来。
张楚岚收回了目光,沉默不语地跟在黑管和肖自在身后,脚下的步子迈得有些机械。
但他的脑海中,此刻却像是开了锅的沸水一样,疯狂地翻涌着刚刚出谷时的每一个画面。
龚庆那没心没肺的无赖嬉笑、王也那看破红尘的惫懒毒舌、无忧那不掺杂任何世俗杂质的纯粹面瘫、甚至连陆瑾老爷子那看似脾气火爆实则护短的慈祥……
当然。
还有走在最前面、那个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让整片天地都为之臣服、让所有人都能把心放进肚子里的小师叔那尊永远淡然的黑色背影。
一种复杂、酸涩,甚至带着一丝迷茫的情绪,毫无征兆地从张楚岚的心底最深处狂涌了上来。
“如果啊……”
“如果当初罗天大醮结束的时候,我没有选择拒绝,而是接下天师度,留在了龙虎山上当正牌传人……”
张楚岚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甲,在心里有些自嘲地问着自己:
“那我是不是……现在也能像龚庆和王也他们那样,卸下了满身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防备与枷锁,嘻嘻哈哈、无忧无虑地跟着小师叔一起回山?”
“不用天天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去跟各方势力虚与委蛇,不用为了应付公司高层那些猜忌的眼神而抠破脑皮写那些假报告,
更特么不用像现在这样,每走一步都得提心吊胆、跟防贼一样死死守着怀里这张该死的秘密照片……”
想到这,张楚岚的右手,再次有些魔怔般地、隔着衣服死死地按住了胸口内侧那个硬邦邦的口袋。
但仅仅只是过了不到三秒钟。
“呼——”
张楚岚突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用力地甩了闭上眼睛,将脑子里那些虚无缥缈的软弱念头,给强行一拳砸了个粉碎。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眼中的迷茫已经尽数褪去,再次恢复了往日那副犹如孤狼般的隐忍与冷静。
“不行啊,张楚岚……你想什么桃子呢。”
他在心里自嘲地冷笑道: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宝儿姐的身世现在连个头绪都没理清楚,甲申之乱的真相还藏在重重迷雾后面,你现在要是躺平回山当少爷,全天下的眼睛都会盯上龙虎山,那是给天师府拉仇恨!”
“再说了……”
张楚岚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了一个老油条的无赖笑容:
“就道爷我这天生一身反骨、不干人事儿的碧莲性格,天天在山上清规戒律地吃斋念佛,估计待不到三天,我自己就得憋疯。
我还是适合在公司这种充满了铜臭味和算计的泥潭里打滚。”
正当张楚岚搁那儿进行着深度的内心剖析、自我感动的时候。
“啪。”
一只白净、有些微凉的手掌,突然毫无征兆地从旁边伸了过来,自然、没大没小地,一把勾住了他的肩膀。
张楚岚浑身肌肉细微地绷了一下,侧过头。
只见王震球不知何时已经幽灵般地溜到了他的身边。
这个玩世不恭的变态此时正微微歪着脑袋,那张漂亮得像个狐狸精一样的脸上,正挂着一副“道爷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玩味的戏谑笑容。
王震球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用一种欠抽的调侃语气凑到张楚岚耳边:
“我说……楚岚弟弟啊。”
“想什么呢?想得魂都没了,连球儿我走到你身边都没发现?”
他故意放慢了语速,用手紧了紧搂着张楚岚脖子的胳膊,坏笑道:
“怎么着?看你刚才那副一步三回头的幽怨小眼神……这是大彻大悟,终于受够了公司的高压剥削,打算递交辞职报告,回龙虎山去投奔你家小师叔当个啃老族的仙二代了?”
“卧槽!”
听到这精准的试探,张楚岚在心里狠狠地爆了一句粗口,冷汗差点又冒出来了。
但他作为异人界当之无愧的“顶级演技派”,面部肌肉甚至没有产生哪怕一微秒的迟滞。
“哈哈哈哈哈哈!!!”
一串张扬、极度浮夸、充满了不要脸气质的杠铃般大笑声,骤然从张楚岚嘴里爆了开来,直接把林子里惊飞了几只宿鸟。
张楚岚反手一把搂住了王震球的腰,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而又财迷的标志性贱笑,连连摆手道:
“哎哟喂!球儿哥!我的亲哥啊!你这玩笑可开得太特么幽默了!”
“辞职?回龙虎山去出家?!你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张楚岚拍了拍自己衣服上还带着泥点子的口袋,一脸理直气壮的俗气:
“龙虎山那地方规矩多得像天条一样也就算了,最关键的是——天师府他不给发五险一金啊!他不给发季度奖金啊!”
“我张楚岚是什么人?我可是个要在世俗界娶媳妇、买大房子、天天想着怎么升官发财数钱数到手抽筋的俗人啊!”
他冲着王震球市侩地挑了挑眉:
“公司每个月按时给我账上打那么多死工资,还有出外勤的各种补助,
我放着这么好的铁饭碗不端,我跑回山上当个天天吃大白菜豆腐的穷道士?我脑子被刚才那个水世界给泡浮肿了吧我?!”
看着张楚岚这番毫无破绽、简直俗不可耐的完美辩解。
王震球眯起了那双漂亮的狐狸眼。
他死死地盯着张楚岚那张写满了“我爱钱、钱就是我爹”的无赖脸庞,足足看了好几秒。
虽然他那属于临时工的直觉告诉他,张楚岚这孙子绝对是在口是心非打马虎眼。
但可惜的是,张楚岚的表情和语气实在是太特么真诚了,简直跟真的一样,让人根本抓不到任何可以继续切入的破绽。
“啧……”
王震球有些无趣地收回了勾着他肩膀的手,翻了个夸张的白眼,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
“……行吧。算你小子嘴硬。”
“你就继续抱着你那几块死工资,在公司的泥潭里烂掉吧。无趣,真特么无趣。”
张楚岚嘿嘿一笑,毫不在意王震球的鄙视。
他顺势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三两步就竄到了走在最前面的黑管和肖自在身侧。
他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主动、狗腿地大声找起了话题:
“哎!管哥!管哥等等我啊!”
“咱们这眼看着就要回总部了。别的不说,这次二十四节通天谷的整体行动报告……回去之后,到底是您老人家亲自动笔,还是由老肖执笔啊?”
黑管走在陡峭的山道上,头也没回,干脆利落地把这个包袱扔了回去:
“你写。”
张楚岚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啊?我写?管哥,这不合适吧,您才是华中……”
黑管冷哼了一声:
“有什么不合适的。咱们这几个大老粗里,就属你小子心眼子最多、文笔最刁钻。
公司那帮搞政工审查的老头子就喜欢听你吹牛逼。你不写谁写?”
一旁的肖自在也体面地推了推眼镜,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赞成。”
“楚岚,报告写得委婉一点,尤其是关于我跟那片血色幻境的接触。
我不想回去之后,被技术部的那帮心理医生天天按在椅子上做问卷调查,那太影响我的食欲了。”
张楚岚这下是彻底彻底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站在风中,整个人都凌乱了,半晌憋出一句:
“……行,你们是哥,我特么就是个干苦力的劳碌命。”
听着前面张楚岚的吃瘪。
走在最后面的王震球,终于忍不住再次发出一阵极度幸灾乐祸的放肆大笑声。
与此同时。
龙虎山小队这边。
随着暮色的彻底降临,西边的最后一抹残阳已经被黑夜无情地吞噬。
一轮皎洁如银盘的明月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升上了树梢,清冷的银白色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崎岖的山路上,将沿途的树木和怪石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寒霜。
队伍依旧保持着那种散漫却高效的速度在山林间穿行。
龚庆那小王八蛋此时正扛着那不相称的破包袱,嘴里还在吐沫星子乱飞地跟旁边的无忧激烈的争论着:
“不是!小面瘫你听我给你分析啊!鸡这种东西,它是绝对、绝对不适合当宠物养在卧室里的!
那玩意儿天天随地大小便还特么起得比谁都早!你听我的,咱回了山,我负责在后院搭个鸡圈,下蛋了咱们二八分成……”
无忧安静地走着,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对龚庆的宏大商业蓝图完全左耳进右耳出,只是嘴里死死地咬着四个字的底层逻辑:
“我想吃鸡。”
而在无忧单薄的右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猴王已经自来熟地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