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活泼(1 / 1)

裴照的身体在经历了那场险死还生的折腾后,似乎因祸得福。

那过盛的参力虽然险些要了他的命,但也被阿葵强行转化中和,反而将他体内一部分淤积最深沉的阴寒驱散了些许。

此外,加之阿葵日夜不停的细心饲喂,他的状态竟比病发前还要好上一些,不再有以前咳得那么狠了。

裴照买了的不少干净的手帕都在屋内的柜子里整齐叠放着,没有拿出来的机会。

周嬷嬷变得喜出望外,将这一切的变化都归功于阿葵身上所带来的的福气,因此她也伺候得更加尽心尽力,看阿葵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现时世降临的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唯独不一样的是,阿葵变得沉默了许多。

她依旧每日守在裴照身边,每天都依靠着暖手来吃饭,却很少再像以前那样在裴照的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些闲话,或者用那种亮晶晶、写着“想吃”的眼神盯着裴照。

她变得很乖,也很尽责,却也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裴照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底那丝不适却日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怀念之前那个会偷偷摸他睫毛、被抓住了就脸红结巴编借口的小妖。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裴照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阿葵照例坐在一旁的脚凳上,握着他的一只手,安静地进食。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将她脸颊细小的绒毛染成淡金色。

她低着头,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能看到一个乖巧的发旋。

裴照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身上,看了许久。

忽然,他合上书,开口问道:

“整日待在这院里,可是闷了?”

阿葵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闷。”

有饭吃就行。

闷什么?

裴照仔细观察阿葵的表情,顿了顿,又道:

“若是闷了,可以让周嬷嬷陪你去园子里走走。听说侯府西角门的梅花开了好几株,很是艳丽。”

阿葵再次摇头:“不用了。”

外面又没有厄运可以吃,还要消耗妖力维持人形,不划算。

更何况,她的饭票在这里,她哪儿也不想去。

裴照沉默了一下,发现这笼中雀似乎对飞出笼子毫无兴趣,只一心守着她的食盆。

这本该让他放心,却莫名地让他有些……气闷。

他重新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屋内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阿葵像是完成了今日的进食任务,轻轻松开了他的手,站起身:

“夫君若是无事,我去看看嬷嬷晚膳准备得如何了。”

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站住。”裴照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阿葵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裴照看着她那副全然不解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却不知该如何发作。

他难道能说,不许她这么乖?

也不许她这么尽责,每天来守着,关心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躁意,目光扫过窗外,忽然道:

“院子里原本也是有花的。”

阿葵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院墙角落,一株早已枯死多年的老梅树,虬枝盘错,在阳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

那是昨夜风雪的又一见证。

“嗯。”阿葵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

“瞧着碍眼。”裴照语气淡漠,“你去,折一枝枯枝下来。”

阿葵:“???”她更加疑惑了。

一棵枯树,有什么碍眼的?

还要特意去折树枝?

但她现在学乖了,饲主发话,听着便是。

她虽然觉得这要求莫名其妙,还是点了点头:

“哦。”

她走到院中,那株枯梅很高,她踮起脚,费力地够着一根较低矮的枯枝,用力一折!

咔嚓一声脆响,枯枝应声而断。

就在枯枝断裂的瞬间,阿葵敏锐地感觉到,那枯枝断裂处,似乎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残余生机,伴随着一种不甘的怨念,逸散了出来。

很淡,很微弱,对她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但确实是存在的。

她拿着那截枯枝回到屋内,递给裴照。

裴照却没有接,只是瞥了一眼那枯枝,淡淡道:

“看来死得也不甚彻底。扔了吧。”

阿葵:“……”

???

闷得慌的人是他对吧?

她捏着那截枯枝,看着裴照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

等等……他是不是……在变着法儿地告诉她,这院子里还有零嘴?

他察觉到她这几日只靠着他本体进食,有些吃不饱了?

毕竟那些符咒被清除后,本体的厄运产出确实慢了许多。

所以,他用这种方式,提醒她可以自己去寻找类似的、残存的厄运或阴晦之气来加餐?

是这样吗?

阿葵想到这里,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她抬起头,看向裴照。

裴照却已重新拿起书,遮住了脸,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害怕对上阿葵探究的眼神。

但阿葵依然在对视的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其他的内容,感受到了便宜夫君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据她猜测,那是一丝极淡的,和别别扭扭的……安抚的情绪?

“咔嚓”一声。

阿葵感觉自己心里的那层隔膜,终于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裂缝。

委屈和失落悄悄溜走了不少。

她捏着那截枯枝,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一点,又赶紧忍住。

“哦。”她低声应道,声音里却带上了一点儿不易察觉的轻快,“那我……再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碍眼的枯枝。”

说着,她转身又跑回了院子,开始认真地勘察起来,裴照看见她时不时蹲下摸摸地面,或者仰头看看屋檐。

很是活泼。

裴照放下书本,看着她在院子里忙碌的,重新变得鲜活起来的背影,眼底那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郁气,终于缓缓散了下去。

这样才对。

笼中雀,也该有几分雀鸟的活泼。

他重新拿起书,唇角也跟着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