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郡，襄平县，监军府。

夜色已深。

府中，主室，燃着烛灯。

房间的中间，摆着一张木案。

这可是由名匠以名贵的花梨木精雕而成，价值千金。

身着华贵白衫的公子高，手执白子，举止得体。

他对面，是一位着灰衣的老者。

二人正于夜中对弈。

灰衣老者的身旁，坐着一位身着黑衣的年轻男子，相貌英俊。

然而，此人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时不时还打一个大大的哈欠。

烛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位灰衣老者，可不是平常的富家翁，他可是大有来头。

晏裴，旧燕太卜，精研易数星象。

燕都城破后，隐于辽东。

人称——晏师！

此刻，晏师微皱眉头，枯瘦而细长的手指，悬停在棋盘的上方，迟迟未肯落子。

“此棋精妙，”晏师缓缓开口，可他的声音，却沙哑得很，让人听着难受，“看似争角，实则牵制，妙哉。”

说到这儿，晏师抬眼，“可公子的真正目的，老朽已知！”

“公子，意不在攻，而在中腹啊。”

“只是......”

“只是什么？”公子高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啪——！

清脆声响，晏师落子。

“目的太过明显。”

“真正的杀招，应该藏在看似无用的闲着里。”

离手，晏师嘴角上扬，捋着花白胡须。

在他看来，这场对弈，胜负已分。

棋盘上，白子的攻势，被这枚刚落下的黑子，悄然化解。

公子高笑了，笑得温文尔雅，“晏师看出来了？”

“老朽看的，不是棋子，”晏师抬眼，可他的双眼，浑浊中带着一点精光，“而是公子心里那盘更大的棋局。”

一直打哈欠的黑衣男子，此刻睁开了眼。

他伸了个懒腰，动作慵懒，可他那双过分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与其外表不相符的锋锐，“要我说，你们下棋太费神。”

“天下这局棋，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说到这儿，他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巧的铜匕，在指尖儿上转了个花，“要我说，谁刀快，谁就说了算。”

“李先生，”公子高瞥了他一眼，“刀快，能斩几人？”

“斩的人多了，再锋利的刀，也会卷刃。”

被公子高呼为‘李先生’的黑衣男子，名为李布，曾是楚地的游侠之首。

只不过，李布因失手背上了人命官司，不得已潜逃在外。

在咸阳隐姓埋名时，被公子高收入麾下。

这几年的时间里，李布可是替公子高做了不少脏事。

“本公子想斩的，”公子高淡淡一笑，“可不是人。”

说完，公子高拾白，落子。

瞧见白子落下的地方，晏师瞳孔骤缩。

天元之位，象征中央，象征王权。

这已不是隐喻，而是明示。

“公子慎言，”晏师面色微变，低声说道，“此间虽无六耳，但隔墙......”

“此墙厚三尺，外面十二名死士把守，十丈内连只野猫都进不来，”公子高淡淡一笑，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晏师，李先生，今日请二位来，可不是单纯的下棋。”

说完，他推开棋盘。

木案下有个暗格。

公子高从中取出一卷羊皮，放在木案上，缓缓展开。

这是一幅辽东郡及周边的地势图，标注之详细，远超朝廷颁发的官舆图。

燕山山脉的每道隘口，辽水各段的水文，塞外各部族的牧场范围、乃至各县的粮仓武库位置......

全都清晰呈现。

李布在瞧见这幅图后，也收起了懒散的模样，探着身子，“这是......”

“足足两个月，”公子高纤细且洁白的手指，在羊皮舆图上缓缓划过，“本公子的人，走遍了辽东三县、旧燕故地、乃至东胡王庭的每一处。”

“上面的标注，都是可以完全信任的。”

晏师闻言，深吸一口气，挑眉凝目，“公子，要这些做什么？”

“自保，”公子高吐出两个字，随即又摇了摇头。“准确来说，是求生。”

“父皇老了。”

“阿房宫停工，骊山皇陵却先停而后加速修建！”

“这意味着什么，二位，应该明白。”

公子高的这番话，就像平地惊雷一般，狠狠地落在二人心头。

晏师闻言沉默。

李布眯起双眼。

“扶苏在关中坐大，手握重兵，新政频出，俨然已成一方诸侯。”

“胡亥不足为虑，可他有赵高扶持，不得不防。”

“至于将闾......”

说到这儿，公子高罕见地嗤笑一声，“有勇无谋的匹夫罢了！”

“而本公子，一个被发配到辽东的‘懂事’儿子，苦守着这片苦寒之地，看着朝廷的补给，时断时续......”

“看着郡守的阳奉阴违......”

“看着那些旧燕遗民看本公子的眼神......”

说到此处，公子高已不再是温文尔雅。

此刻的他，双拳紧攥，双目赤红，喘息粗重，好似即将发狂的野兽一般。

这个表情，李布太熟悉了。

公子高打算杀人了。

李布冷笑一声，“既然如此，明日我就去杀几个人，立公子之威风。”

“杀人立威？”公子高闻言，愤怒的表情瞬间褪去，“不妥。”

“杀郡守，朝廷会问罪。”

“杀遗民，会激起民变。”

“辽东这地方，看着荒凉，实际则不然。”

“父皇把本公子派来此地监军，难道真的只是‘监军’吗？”

晏师闻言，双眼一转，“公子是说，这都是陛下的试探？”

公子高点头，“既是试探，也是放逐。”

“其实父皇最想看的，是本公子能在这虎狼环伺之地，活多久。”

“看本公子有没有能耐在这里站稳脚跟。”

“若能，就说明本公子是有可用之才。”

“若不能......”

公子高没说下去。

但晏师和李布，都听懂了。

“所以，公子准备......”李布试探问道。

晏师接过他的话，“地形、粮仓、部族，公子是想跃龙门了。”

公子高点头，“不错。”

“本公子要在辽东，建一支只听命于我的劲旅。”

晏师听得这番话，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公子，私建军伍，形同谋逆！”

“若被朝廷发现，当然是谋逆，”公子高冷笑一声，“若不被发现，则是底牌。”

“辽东郡常备兵不过两万，且分驻三县，调动权在郡守的手中。”

“而本公子要的，是一支完全由我掌控的且规模不超过三千的精锐。”

“人数可以不多，但，必须能以一当十。”

说到这儿，公子高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扶苏能建，我亦能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