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点了点头，转身走下高台。
他之所以定下这三条铁律，不仅仅是为了守住所谓的底线。
更是为了给这把剑，套上最坚固的枷锁。
自古以来，军队哗变，武人干政，藩镇割据。
根源都在于军纪败坏，在于军队的私欲膨胀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一旦让这十万大军在长安城内烧杀抢掠，为所欲为。
他们就会从一支军队，彻底沦为一群只知满足欲望的猛兽。
到了那时，他们将不再听从任何命令，只会被自己的欲望驱使。
李承乾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需要这支军队的力量，去碾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
但他更要保证，这支军队，始终是握在他手中的工具，而不是反过来吞噬主人的恶犬。
赏赐，是驱动他们的燃料。
禁令，是束缚他们的锁链。
锦衣卫，则是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三者合一，才能让他放心地使用这股庞大的力量。
当然，李承乾心中很清楚，这十万禁军，终究只是利益的结合。
他们今天可以为了钱财为自己卖命，明天也同样可以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叛自己。
他真正信赖的，从来都不是他们。
而是远在边疆，由岳飞和徐骁统帅，并用后世思想和理念武装起来的新军。
是蒋瓛和郑和手中，这支只听从他一人号令的锦衣卫。
是那座看似不起眼的“970实验园”里，那些将他视为信仰的工人和研究员。
那些，才是他真正的根基，是他改变这个世界的底气。
……
夜色更深。
长安城的街道上，响起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队队禁军士兵，手持兵刃，腰挎战刀。
在锦衣卫的带领下，如同一道道黑色的洪流，涌向城中各处。
他们的目的地，是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门禁森严的府邸。
而在其中一支队伍的最前方，一个身穿华服，脸色却苍白如纸的中年人。
正被几名锦衣卫“簇拥”着，身不由己地向前走着。
他正是长孙无忌。
就在刚才，李承乾亲自召见了他。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李承乾只是将一份名单，和一方将领的虎符，扔在了他的面前。
“舅父，这些都是国之巨蠹，朝之奸佞。”
“今夜，便由你带队，将他们一网打尽，以正国法。”
那一刻，长孙无忌如遭雷击。
他看着名单上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是他昔日的同僚，是他的姻亲，是他政治版图上最重要的盟友！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要么，拿起这份名单，去做那把捅向自己人的刀。
要么，他长孙家的名字，今夜就会出现在另一份名单上。
最终，他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份名单和虎符。
“臣……遵命。”
夜风呼啸，卷起街角的尘土。
“砰！”
崔氏府邸那扇朱红色的厚重木门，在攻城锤的撞击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轰然向内倒塌。
无数身披黑甲的禁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入。
哭喊声、尖叫声、兵刃碰撞声，瞬间撕裂了这座百年府邸的静谧。
“长孙无忌！你这个背信弃义的老贼！”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两名锦衣卫架着拖了出来。
他身穿寝衣，状若疯癫，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队伍最前方的那个身影。
“我崔家与你长孙家三代联姻！”
“你女儿如今还是我崔氏的媳妇！你怎敢！怎敢如此！”
长孙无忌面无表情，仿佛没有听到。
他身后的禁军将士却听到了，他们看向长孙无忌的眼神。
除了贪婪，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鄙夷。
这可是姻亲啊。
亲手抄了自己姻亲的家，这位国公，当真是心狠手辣。
长孙无忌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向前。
下一个，王家。
又是一声巨响，大门洞开。
王家的家主，当朝吏部侍郎，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指着长孙无忌的鼻子破口大骂。
“乱臣贼子！你不得好死！”
“你以为给太子当狗，就能保你长孙家一世富贵吗？”
“你出卖我等，他日太子也会像丢掉一块脏抹布一样丢掉你！”
“我王家就算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长孙家！”
一句句诅咒，一声声谩骂，如同最恶毒的钢针，扎在长孙无忌的心上。
他终于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李承乾的阳谋。
太子殿下，这是要让他长孙无忌，吸收关陇世家，乃至天下所有门阀的全部仇恨！
李承乾高高在上，是平定叛乱的英明储君。
皇帝陛下坐镇宫中，是决胜千里的天可汗。
而他长孙无忌，是那个亲手屠戮同僚，出卖盟友，背弃姻亲的刽子手！
是那个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的卑鄙小人！
街角阴影里，一些被惊醒的长安百姓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赵国公原来早就投靠了太子殿下，在那些叛贼里当卧底呢！”
“呸！什么卧底？”
“我看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眼看老友靠不住了，就反手一刀捅了过去，还捅得最狠！”
“是啊，连亲家都抄了，这种人，啧啧……真是枉为百官之首。”
“小点声！你想被当成同党抓起来吗？”
议论声虽小，却像蚊蚋一般，钻进长孙无忌的耳朵里。
他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喉头泛起一丝腥甜。
他看到，那些被从府邸里拖出来的男女老少，看向他的眼神，恨意甚至超过了对李承乾和李世民。
在他们看来，成王败寇，败给皇权，他们认了。
可他们不能接受，是被自己人，被昔日最信任的盟主，从背后捅了最致命的一刀。
长孙无忌的身体晃了晃。
他知道，今夜过后，即便有太子庇护，他长孙家也将成为所有幸存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太子殿下，是想用他长孙无忌的未来，来换取朝局的暂时安稳。
用完之后呢？
是加固，还是折断？
长孙无忌不敢想下去。
他看着手中那份薄薄的名单，忽然，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疯狂。
既然要做恶人，那就做到底！
既然要当这把刀，那就要把所有的威胁，全部斩断！
他停下脚步，转身对身侧一名锦衣卫指挥佥事伸出了手。
“笔墨。”
那名锦衣卫愣了一下，但还是迅速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了笔和一小瓶墨。
长孙无忌接过笔，就在那份太子亲赐的名单背面，就着一名士兵举着的火把光亮，开始奋笔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