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沽口(1 / 1)

蓝星外交纪事 于京墨 1506 字 1小时前

争执最终以英方暂时的、充满屈辱感的沉默而告终了。

那些明黄的小旗依旧插在礼品箱上,在清晨的海风中蔫头耷脑地飘动,像一片片顽固的、昭示着某种不可逾越界线的疮痂。

马嘎尔尼勋爵在最后一次核心会议中,面色凝重地重申了“保持克制、聚焦主要目标”的原则,但每个与会者都能看出他眼底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忧虑。

巴瑞斯上尉等年轻军官尽管服从了命令,但那股被强行摁下的愤懑,使得英方队伍中的气氛变得沉闷而紧绷,往日航行中的些许轻松荡然无存。

换乘的决定正式执行。

庞大的“狮子”号如同被拔去利齿的巨兽,孤独地锚泊在白河口的深水区。

使团的核心成员、重要文件以及少部分最精密的随身仪器,转移到了“克拉伦斯”号和“奋进”号上。

其他的礼品转移到了十余艘清方提供的平底沙船和驳船上。

这些船只宽敞但粗糙,航行平稳却缓慢,与英国舰船的迅捷犀利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最后一根连接着大舰的缆绳解开时,许多英国水手和士兵站在渐行渐远的驳船甲板上,回望那逐渐变小的、代表著家乡海上力量的舰影,心中都涌起一股复杂的、如同被剥离了铠甲般的不安与失落。

于帝蘅站在“克拉伦斯”号的船头,海风拂动她一丝不苟的衣领。

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狮子”号消失在视野,心中却在进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评估:

海上机动力量被剥离,补给线拉长且受制于人,人员分散于多条简陋船只……

军事上,这已经陷入被动。

但这也是观察清廷组织内河运输、沿岸防御以及对待英吉利“贡使”态度的绝佳窗口。

她的目光扫过船队前后那些清方的小型巡逻船和领航船,它们不近不远地跟着,像护送,更像是监视。

每一处河湾,每一片芦苇荡后可能存在的埋伏点,都在她脑中快速形成地形草图。

乔羽作为随行仆役坐在清王朝提供的平底接驳船上,她选了个稍靠后的位置,将自己融入几名低级文书和仆役中。

她看似低眉顺眼,实则感官全开,如同章鱼的触角般不断向四处延伸。

驳船吃水浅,行进时船底摩擦河床泥沙的声音、船工哼唱的号子、两岸逐渐清晰起来的盐碱滩涂和稀疏的村落,都被她仔细收集。

她注意到,尽管使团船队规模不小,但两岸百姓似乎并无太多人在惊奇地围观,只有零星几个衣衫褴褛的渔夫或农人直起腰,漠然地望上一眼,又继续劳作。

这种普遍的麻木与疏离,与她想象中“万邦来朝”应有的轰动场面相差甚远。

透出一种更深层的社会疲惫感,这与她表层记忆所提供的“康为乾盛世”似乎并不契合。

船队沿着白河溯流而上,河道渐窄,水流浑浊。

经过近一日的缓慢航行,前方视线豁然开朗,大沽口炮台的土夯包砖墙体赫然出现在右岸。

临近傍晚时分,夕阳给炮台和周围林立的旗杆染上了一层暗金色。

1793年8月5日(清乾隆五十八年七月初九),使团正式抵达大沽口,直隶总督梁肯堂早已奉命在此等候。

河岸上,旗帜招展,一大队清军官兵列队整齐,号衣鲜明,刀枪在夕阳下闪烁。

当使团船队靠近时,炮台鸣放礼炮,声震河面。

岸边搭起了彩棚,摆开了桌椅,甚至有仆役捧着茶水果品侍立。

大沽口码头上喧天的锣鼓与悠长的号角,是中式仪仗那套固有的、带着明确节奏与距离感的声响。

使团成员在清廷官员的引导下踏上跳板。

于帝蘅的目光迅速扫视。

首先攫住她注意力的,并非是红毯尽头那些顶戴花翎的官员,而是码头空地上整齐排列的几十辆木轮大车。

那些他们远渡重洋带来的、代表英国最先进技术的“礼物”,此刻正被清军士兵用粗麻绳和木杠,以搬运普通货物的方式,一件件安置到车上。

更刺眼的是,每辆车的车辕高处,都已提前插上了一面小小的明黄色三角旗。

与之前在驳船上的所见如出一辙,“英吉利贡使”的字样在海风中僵直地抖动。

她听见身边几名年轻的英国卫兵从喉间发出压抑的、愤怒的咕哝声,手按在佩剑上,指节发白。

一位随团军官脸色铁青,几乎要冲上前去,却被同僚紧紧拉住胳膊。

“忍住,先生们。看在上帝的份上,忍住。”

于帝蘅(温特沃斯顾问)冰冷的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凝滞的空气里。

她没有回头,但话语清晰地传入周围几名军官的耳中。

“勋爵大人有令。视而不见,记住我们的目标。”

这道命令源于马嘎尔尼最现实的考量。

然而,理解不等于接受。

于帝蘅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一道道目光里灼烧的屈辱与不解——

军人的荣誉感正在被另一种完全陌生的规则公然践踏。

她无暇安抚,因为眼前更庞大的景象接管了她的全部警觉。

大沽口的防御工事,以一种沉默而磅礴的方式,铺满了目力所及的海岸线。

连绵的土石炮台敦实厚重,垛口处探出的生铁炮管在北方初秋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哑光。

炮台之间,身着号衣的清军士兵站成笔直的线列,长矛如林,阵仗惊人。

这并非战斗阵型,而是一种精心编排的武力展示。

于帝蘅注意到,许多士兵手中的火枪还是老式的火绳枪,与使团礼品中的燧发枪模型的先进程度相差甚远。

但那森然肃杀、整齐划一的阵列本身,形成了一种沉重的威慑气场。

排场不小。

于帝蘅的目光从炮台移向更远处河面上游弋的巡哨船只。

她的视线如同测绘仪般划过炮台的射界、士兵的装备、以及工事之间的衔接点。

这是声明。

用英国人看得懂的方式,声明谁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与规则的制定者。

就在这时,前来迎接的清朝官员队伍中,走出两位主要人物。

一位是直隶总督梁肯堂,他专程从保定赶来,代表朝廷主持这次隆重的接待。

另一位则是钦差大臣徵瑞,他将具体负责使团后续前往北京乃至热河的行止。

两人笑容得体,礼仪周全。

但那种居于主位的从容,与码头上的武装阵列形成了无声的呼应。

梁肯堂言辞恭谨却滴水不漏,绝不触碰实质议题。

所有招待用品极尽精致,意在彰显“物产丰盈”。

这场精心编排的“展示”,核心信息在此刻已经明了:

天朝强大、慷慨、有礼,尔等应感恩戴德,遵守规矩。

他们试图用这套熟悉的仪式,消化掉使团带来的不确定性。

乔羽混在仆役中,帮忙搬运一些杂物,得以靠近岸边。

清国人组织效率很高,但一切皆按旧章。

准备的食物确实精美,但多是用于展示,实际分配到使团普通成员手中的有限。

百姓被有效隔离,信息被管控。

甚至鸣放礼炮的时机和次数,似乎都有严格规定。

这是一个高度仪式化、旨在对外产生特定印象、对内强化等级秩序的场景。

科技与思想的交流?

在这里似乎找不到接口。

她嗅到了空气中食物香气、尘土味、火药硝烟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厚重的“规矩”的气息。

夜晚,大沽口营地灯火零星。

于帝蘅站在分配给她的临时住处门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炮台轮廓和河面上英方船只的点点灯火。

她知道,从踏上大沽口的那一刻起,使团已彻底进入了清帝国严密控制的轨道。

表面的礼遇之下,是更深层次的引导与限制。

前方的路程,将是一场在既定礼仪通道中,试图寻找缝隙、传递信息的艰难跋涉。

而在另一处营房角落,乔羽借着微弱油灯,在纸上快速的记录下今日所见。

(作者注:乔羽的精神力不如于帝蘅强大,无法精确记录所有细节,需要依靠文字信息辅助。)

河道宽度估算、炮台大致形制、清军装备观察、接待流程细节、官员与百姓的反应差异……

每一个数据,都是拼凑这个古老帝国在面对外部世界时真实反应模式的一片拼图。

她偶尔停下笔,望向于帝蘅住处隐约的方向。

她知道对方也一定在类似的静默中,进行着冰冷而精确的分析。

旅程,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