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迫自己不再去回想那些恐怖的画面,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粗糙的树皮纹理,空气中松柏的清香,远处同学们隐约的交谈声,以及头顶那片,依旧湛蓝、高远、仿佛亘古不变的秋日天空。
然而,那片天空,在他眼中,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阴影。郝楠仁的记忆,如同一个恶毒的诅咒,将他眼前这庄严、宁静、充满历史美感的一切,与一个黑暗、血腥、不堪想象的未来,强行链接在了一起。
“秦时明月汉时关”,明月依旧,关隘犹存,但物是人非,甚至,物也可能被彻底玷污、扭曲。
原来,历史的沉重,不仅仅存在于谌先生的讲述中,存在于泛黄的书页里。
它可能就潜伏在这美丽的风景之下,蛰伏在平静的时光之中,等待着某个时刻,以最狰狞、最残酷的方式,破土而出。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林怀安感觉好了一些,至少身体不再剧烈颤抖,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在吴教员和马文冲的陪同下,他重新回到队伍中。
同学们投来关切的目光,他勉强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程的车上,气氛比去时沉闷了许多。
或许是游览的兴奋劲儿过了,或许是谌先生那番关于“换了人间”的话语让大家心生感慨,又或许,只是单纯的疲惫。
林怀安依旧靠窗坐着,看着天坛那蓝色的宝顶在车后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秋日原野的尽头。
刘明伟递过来一支糖葫芦,他接过了,却没有吃。
那鲜艳的红色,此刻在他眼中,竟有些刺眼,让他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他默默地将糖葫芦放在了一边。
马文冲低声问:
“可好些了?方才真是骇人一跳。”
“好些了,许是昨夜没睡安稳。”
林怀安低声道,目光依然望着窗外飞逝的、渐渐变得繁华起来的街景。
北平的市井气息重新扑面而来,小贩的叫卖声,叮当的电车声,行人的喧嚣声……这一切充满了生的活力。
然而,天坛下那惊鸿一瞥的黑暗未来,却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周世铭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斜前方的位置,此刻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林怀安苍白的侧脸,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似乎看穿了什么,又似乎只是寻常的一瞥,随即又转了回去,继续望着前方,帽檐下的表情模糊不清。
车子摇摇晃晃,载着一车心思各异的年轻人,驶向中法中学,驶向似乎按部就班、却又暗流汹涌的日常。
而林怀安知道,有些风景,一旦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记忆与注解,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天坛那庄严肃穆的蓝瓦金顶,从此在他心中,将永远与一片无法言说的、深重的黑暗和血腥的记忆阴影,纠缠在一起。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燕子依旧,堂前已非。而更可怖的是,或许不久之后,连这“寻常百姓家”的平静,也将被彻底撕碎,露出其下血淋淋的、被恶魔践踏的疮痍。
这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连续几日秋高气爽,昨日游览天坛的沉郁与惊悸,似乎也在这澄澈的秋阳下被冲淡了些许。
只是那深蓝色的祈年殿剪影与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血色碎片,仍在林怀安心底某个角落,投下难以消散的阴影。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拉回到课堂,拉回到那些具体而微的、可以把握的知识与技能上。
或许,唯有专注于“可知”、“可解”之物,才能暂时抵御对“未知”、“可怖”未来的恐惧。
下午是每周的选修课时间。
林怀安这学期选的是“简易测绘”,一则觉得或许实用,二则多少也与数学相关,希冀能借此补强自己最薄弱的环节。
授课的是一位姓胡的教员,约莫五十来岁,身材干瘦,皮肤黝黑,脸上总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与学校里多数文质彬彬的教员气质迥异。
据说他早年曾在铁路勘测队待过,是真正的“实干派”,讲课不尚空谈,最重动手。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胡教员操着一口略带外省口音的官话,开门见山,“咱们这‘简易测绘’,光在教室里画图、演算不成,得拉出去,真刀真枪地练!
今儿个天儿好,正好,带你们去瞧瞧真家伙,练练手!”
学生们一阵低低的骚动,既感新鲜,又有些跃跃欲试。
能出校门上课,总是令人期待的,哪怕只是去不远处的城墙根。
胡教员所说的“真家伙”,是几套看起来颇为粗笨、却保养得相当仔细的木制仪器——简易经纬仪、平板仪、标杆和皮尺。
他仔细讲解了这些仪器的基本构造和使用方法,尤其是那架最主要的、带有望远镜和水平度盘、垂直度盘的简易经纬仪。
“咱们今儿个的目标,是测正阳门箭楼的高度!”
胡教员指着窗外依稀可见的城墙方向,眼中闪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对“干活”的热忱,“这正阳门,俗称前门,是内城九门之首,这箭楼更是巍峨。
咱们不用爬到顶,就在底下,用咱们手里这‘家伙什儿’,把它有多高,给算出来!”
这目标一下子激起了学生们的兴趣。
正阳门箭楼,那是北平城里无人不知的地标,每日经过,仰望其巍峨,如今竟要亲手测量其高度?
一种参与历史、触碰真实的兴奋感,在教室里弥漫开来。
胡教员将学生分成几组,每组五六人,配发一套仪器,又详细交代了注意事项和安全纪律,特别强调要爱护公物(那些自制仪器看来颇费心血),更要遵守秩序,不得擅自离队。
然后,他便领着这几十号兴致勃勃的少年人,浩浩荡荡却又秩序井然地出了校门,穿街过巷,朝着前门方向走去。
秋日的北平街头,熙熙攘攘。拉着洋车的车夫吆喝着穿梭,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冰糖葫芦”、“驴打滚”,穿长袍马褂的先生与着旗袍的女士并肩而行,偶尔驶过的黑色小汽车引得行人侧目,墙根下还有晒太阳的老人和追逐嬉闹的孩童。
这生动而嘈杂的市井气息,与校园内的书卷气截然不同,让学生们感到既亲切又新奇。
林怀安走在队伍中,暂时抛开了连日来的阴郁,也被这鲜活的生活场景所感染。
“市井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或许,这踏实而琐碎的日常,才是抵御一切虚无与恐惧的基石。
不多时,便来到了正阳门箭楼之下。
仰头望去,这座始建于明代、历经重修的巨大城楼,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雄浑厚重。
青灰色的城砖饱经风霜,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厚重的城门紧闭着,上面布满碗口大的铜钉。
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人群车马,见证着这座古都数百年来的沧桑变迁。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
骆宾王的诗句涌上心头,眼前的箭楼,便是这“城阙”最直观的体现。
胡教员选定了箭楼正面一块相对开阔、平坦的地面作为观测点。
他指挥各小组散开,保持适当距离,架设仪器。
一时间,学生们手忙脚乱起来。
有的负责扶稳三脚架,有的笨拙地调整着经纬仪上的水平气泡,有的扛着标杆不知该往哪儿站,有的拿着皮尺和笔记本记录,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不知这群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折腾什么。
胡教员穿梭于各组之间,大声指导着:
“对,三脚架要踩实!水平,水平气泡要居中!标杆,标杆立直了!别晃!”
林怀安所在的小组,有马文冲、刘明伟,还有另外两位不太相熟的同学。
马文冲心思缜密,负责读数记录;刘明伟力气大,被安排去扶标杆;林怀安和另一位同学则协助调整仪器。
胡教员要求的测量方法是经典的“三角高程测量”:
在已知基线长度的两端(A、B两点),分别用经纬仪观测箭楼顶端(C点),测得两个垂直角,然后通过解算三角形,利用三角函数计算出楼高。
原理听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却问题百出。
首先是基线测量,用皮尺在并不完全平坦的地面上量取一段准确距离(胡教员指定了大约三十米),就因地面杂物、皮尺拉得不紧、读数偏差等因素,反复了几次才勉强得到胡教员认可。
接着是观测,那简易经纬仪的望远镜调焦不易,垂直度盘刻度粗糙,要精确瞄准箭楼那高高的檐角顶点,并读出角度,更是难上加难。
刘明伟扛着的标杆需要立在另一个观测点,他跑来跑去,累得满头大汗,标杆还总是不稳。
“怀安哥,这玩意儿比扛麻袋还累人!”
刘明伟苦着脸抱怨。
“‘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
测绘之事,最需耐心细致。”
马文冲一边记录着林怀安报出的模糊角度读数,一边叹道。
他记录的纸上已经涂改了好几次。
林怀安眯着一只眼,费力地从望远镜狭窄的视野里寻找着那个小小的、随着手持微颤而晃动的箭楼顶尖,额上也渗出了细汗。
他按照胡教员教的方法,在A点测了一个仰角,记下;然后小组一行人带着仪器,呼哧呼哧地挪到三十米外的B点,重新架设、调平、瞄准,再测第二个仰角。
这期间,其他小组也大抵如此,现场一片忙乱,惊呼、抱怨、讨论声不绝于耳。
好容易两组角度数据(都带着不小的估计误差)拿到手,接下来是计算。
胡教员将各组成员召集到一旁相对安静的墙根下,让大家现场计算。
他给出了一个公式,是基于两个观测点、基线长度和两个仰角,利用三角函数正切关系和三角形正弦定理,联立求解楼高的公式。
公式本身不算极其复杂,但代入具体数值,尤其是带有误差的角度值(以“度、分”表示,还需换算)后,计算过程颇为繁琐,需要查三角函数表,进行多步乘除加减。
“都仔细算!
不许交头接耳,各自算出结果,然后我们取个平均值,再与实际记载的箭楼高度对照,看看谁测得准!”
胡教员背着手,看着学生们抓耳挠腮地开始摆弄计算尺、对数表、算盘(有人竟带了小算盘)或者干脆心算笔算,脸上露出一丝“就知道你们会这样”的、带着点促狭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