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血雨停了。
京城的天空,一半是火烧的赤红,一半是浓烟的灰黑。
陆远站在碎裂的广场地砖上,看着满目疮痍的京城,沉默不语。
他身上的金色光泽褪去,那具如同神魔浇铸的躯体,在火光下反射着古铜色的光。
陈望拖着一条伤腿,快步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
“大人,城中敌军已肃清大半,残余的都在往城外逃窜。”
他的声音沙哑,混杂着疲惫与亢奋。
“黑旗军……阵亡一千三百二十七人,余部六百八十一人,个个带伤。”
陆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眼,望向远处那艘斜斜插进一片宫殿废墟中的灵族主舰残骸。
那庞大的船体断成了两截,还在冒着黑烟。
“派人去看看。”
陆远开口,声音平淡。
“遵命。”
陈望立刻点了几个还算利索的士兵,朝着那片废墟跑去。
没过多久,那几个士兵抬着一个东西,小心翼翼地走了回来。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黑色晶石,有人头大小,表面布满了玄奥的银色纹路。
晶石的中心,有一点微弱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大人,这是从主舰最里层找到的,它还在动。”一个士兵报告。
他们将晶石放在陆远面前的地上。
晶石表面的一些纹路还沾着紫黑色的血液,发出“滋滋”的轻响。
陆远蹲下身,伸出手指,触碰在那块晶石上。
指尖传来的不是冰冷的触感,而是一阵阵混乱的信息流。
无数嘈杂的,不属于人族的语言,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林知念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块诡异的晶石,又看了看陆远专注的侧脸,没有出声打扰。
突然,晶石中心的光芒闪烁频率加快。
一道断断续续的,带着焦急情绪的灵族语,从中传了出来。
“……神主座下第三舰队,呼叫主舰‘灵风号’,听到请回答!”
“重复,这里是第三舰队,‘灵风号’请回答!”
“后方遇袭!后方遇袭!”
声音尖锐而急促。
陈望听不懂,但他能感受到那股恐慌。
陆远却听懂了。
自从肉身蜕变之后,这些他从未接触过的语言,仿佛天生就能理解。
他没有回应,只是将更多的气血之力,缓缓注入晶石之中。
晶石的光芒稳定了一些,传出的声音也变得清晰。
“‘灵风号’为何没有回应?难道前线战事不利?”
“该死!‘灵晶矿区’的防御阵线快要崩溃了!那个人族疯子又来了!”
“请求支援!我们快顶不住了!”
另一个沉稳些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慌什么!神主已经派出了‘猎犬’部队,正在赶往矿区。”
“一个低等的独臂人族,就算再能打,还能翻了天不成?”
独臂人族。
这四个字,让陆远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扛着巨大铁弓,在风雪中远去的背影。
“别小看他!”最初那个焦急的声音反驳道,“他不是普通的武夫!他的打法太疯了!根本不计后果!”
“根据俘虏的记忆碎片分析,这个疯子,极有可能就是当年从‘黑狱’逃出去的那个……‘陆疯子’!”
“陆疯子”三个字,如同重锤,砸在陆远的心口。
他金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如针尖。
那股笼罩在他身上的,神祇般的漠然气息,出现了一丝裂痕。
“胡说!”沉稳的声音怒斥,“‘陆疯子’当年被斩断一臂,打落‘无尽深渊’,怎么可能还活着!”
“可是……这是从他身上截取到的一段神魂波动录音,你听!”
滋啦——
晶石中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
紧接着,一个粗犷、豪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声,从中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仿佛能穿透时空,带着一股蔑视一切的霸道。
笑声停歇。
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却充满了力量。
“告诉你们那个狗屁神主!”
“只要老子陆安还活着,他就别想睡一个安稳觉!”
“总有一天,老子会拧下他的狗头,给我那些死去的兄弟们下酒!”
话音落下。
整个通讯频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陆远也僵住了。
他蹲在那里,保持着手指触碰晶石的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他脑海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那段狂放不羁的宣言,反复回荡。
陆安。
父亲。
他没死。
他不仅没死,还在裂缝的另一边,在灵族的大后方,搅得天翻地覆。
一股灼热的情感,从他那颗新生的、雷鸣般的心脏深处涌出,瞬间冲垮了他成就“人仙”之后建立起来的漠然壁垒。
那不是凡人的激动。
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共鸣与骄傲。
他缓缓抬起头。
林知念看到,他脸上的线条不再那么冰冷。
她看到,他那双纯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然后,她看到陆远笑了。
那不是一个微笑。
而是咧开嘴,露出了白色的牙齿,一个畅快淋漓的,带着几分凶悍的笑。
甚至有低沉的笑声,从他的胸腔里震动出来。
“呵呵……哈哈……”
不愧是我的爹。
一个人,一支军队,在敌人的心脏里,成了“游击队之王”。
陈望和其他黑旗军士卒,都看呆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如神似魔的大人,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笑容里,有他们能看懂的东西。
是属于人的,最炽烈的情感。
陆远站起身。
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
父子连心的直觉,像一道闪电,击中了他。
他必须去。
去帮他一把。
他转头,看向林知念。
“我要去一趟裂缝对面。”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里面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温度。
林知念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看着陆远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等你回来。”
陆远又看向陈望。
“你守好这里。”
“大人……”陈望愣住了,“您要去哪?裂缝不是已经……”
陆远没有解释。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
金色的瞳孔中,映照出常人无法看见的,空间折叠的痕迹。
灵族能过来。
他,自然也能过去。
他对着陈望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随时准备出征。”
“这一次,我们要主动出击。”
“不得有误。”
说完,他脚下发力。
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冲天而起,笔直地射向高空。
在万丈高空之上,他伸出右手,对着虚空,猛地一撕。
“嗤啦!”
那片刚刚愈合不久的空间,如同脆弱的布帛,被他用蛮力再次撕开了一道漆黑的口子。
口子的另一边,是无尽的虚空与混乱的能量乱流。
陆远凝视着裂缝,片刻后,收回了脚步。
黑色的裂缝,在他面前缓缓闭合。
天地间,再次恢复了平静。
他转身俯冲而下,声音传遍全场:“陈望,来太和殿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