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的,温执玉不怕,也不服。
既然他女儿都能穿越时空向他提醒,他为什么不能试着更改下已定的命运呢?
温执玉自由天赋绝佳,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他自然不服天道为他定下的命数。
他亦不甘心。
他女儿那么可爱,他多想亲眼看着她长大,守着她,护着她,将她宠成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
最好再送进青云道院,在小白的庇佑下将萧承乾气个半死,那画面一定很有趣。
与顾月明结为道侣时,温执玉特意昭告天下。
看啊,破天道,他定会越来越幸福。
他才不会认命。
启明洲众人对神树无比敬仰,温执玉却总眼含嘲讽。
“呵,求祂无用。”
所以在虞既白发现洲外有别的世界时,温执玉毫不犹豫前往,希望能够彻底摆脱命运。
可五十年后,温执玉受到两仪婆娑树的传召返回,修补神树后与虞既白联手布下了九重天音阵。
嘴上说着不服天道,可温执玉到底还是做了两手准备。
九重天银针的阵眼遍布整个启明洲各地,不仅是为了庇佑整个启明洲。
更是温执玉的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女儿将来会在哪里遇到危险,便把阵眼布设在各个地方,只愿温郗能够随时随地触发他留下的力量。
无论温郗身处何处,这启明洲总有他留下的气息。
他留在神树中的灵力总能被传至她的身边,也算是他这个不称职的父亲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事情。
温执玉和顾月明夫妻俩都没有父母,也没有童年,所以他们希望他们的孩子能够像普通孩童那样无忧无虑。
哪怕是笨一些,天赋差一些,那又如何呢?
都很可爱,不是吗?
可为什么,最先出事的是老叶?
为什么,小白也出了事……
站在清弦峰外,温执玉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
三个天命之人,一个都不会善终,是吗?
孩子出生那一天,那双浅绿色琉璃般的眼眸让温执玉意识到了真相。
他本想在自己死后将至清瞳留给女儿,却不想女儿生来就有。世人皆以为他的至清瞳也是天生,可其实,是在他降生在神树下后,神树又额外赐下一缕金光。
这就代表,他不是天命之人,他女儿才是。
神树选择他,只是因为他是小郗的父亲。
温执玉缓缓抬头,跪在了神树面前:“我已经按照您的指示,找到了前往异世的通道,我妻子会将她送去。”
神树闪过金光洒在温执玉身上,温执玉沉默地起身回到房中。
看着摇篮中的女儿,他低头俯首,轻声道:“小郗,爹爹日后不在,定要多多保重。”
“轰——”
目睹一切的温郗只觉得脑中轰然炸响,眼前人的声音落入她耳中,那一张一合的口型让她立刻回想起离开风月城的时候。
彼时,阵法启动,她眼看着温执玉说了什么,却没听清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原来,是——
“小郗,爹爹日后不在,定要多多保重。”
“我,对不起你。”
————————
顾月明从天梯上下来后,温执玉便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他与神树确定了所有计划。
当年桀骜不驯的少年早已被磨平了棱角,神树有用,只要能救他的女儿,温执玉愿真心叩拜任何人。
他随后也登上了天梯。
闯到界外发觉启明洲洲灵气息微弱时,温执玉没有认输,用一个又一个阵法将启明洲牢牢护住,在外赢了一场又一场的比赛。
叶疏淮莫名逝去时,他也没有放弃,始终在寻找真相。
虞既白被人算计道心破碎时,他以一己之力挡下天罚,救回好友。
渐渐发现自己并非命定之人,只是用来铺路的棋子时,他仍旧未曾妥协;但在得知自己女儿才是真正的天命之人后,温执玉认输了。
他选择妥协。
他开始害怕。
他陷入恐慌。
他不愿自己经历的一切再度落在自己女儿身上……
温执玉站在第一阶白玉上,双膝下跪,郑重叩首。
“我恳请上苍,您将我视为棋子,如何利用我都不要紧,”
“我……求您……”
“让我见我女儿一面。”
“我温执玉,于此,叩谢。”
一生从未求过旁人,从腥风血雨里穿梭无数次的温执玉,跪在通天梯上,将姿态放的极低。
“砰。”
“砰。”
“砰。”
“……”
一下又一下,一声又一声。
温执玉的额头开始流血……
但每一次叩首,仍极尽卑微。
他认输了……
天道,利用我吧,算计我吧……
请善待小郗,请善待我的女儿……
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通天梯上,温执玉一级一跪,一跪一叩,神色虔诚。
“您如何待我、利用我都不要紧……”
“若您还尚存一力,我温执玉,恳求您……”
“善待小郗。”
“她自幼无父亲在身侧,必定难熬。”
“我……”
“对不住她……”
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通天梯被温执玉的泪与血浸染。
启明洲众人不明就里,他们实在想不明白这位启明洲当代最强者,究竟所求何事,要在渡劫前白白受伤。
于是,世人皆道——
阵道魁首天玉灵君疑似疯魔。
——————
来到云台之上,温执玉跪在十座映道碑前,磕下一个又一个的头,只求天道垂怜。
最终,天道为他洒下一道光辉。
温执玉伏在玉台上,咧开嘴露出一抹笑容。
鲜红的血液自他嘴角流下,他那双浅青色的眼眸已经近乎失明,最终七窍流血。
温执玉先是几声干笑,随后笑声愈来愈大,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悲凉与自嘲讽刺……
直至最后,温执玉仰天长笑——
“啊哈哈哈哈哈……”
“我,温执玉……”
“于此——”
“叩!”
“谢!”
“天!”
“道!”
响彻在通天梯上的叩首,那是一位父亲赤城的舐犊之情。
温执玉用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叩首,只求与女儿得以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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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长阶,泪洒天地。
天道垂叹,终是不忍。
祂赐了温执玉一份成全。
于是——
五百年光阴回溯,启明洲历一万零三十四年,十六岁的温郗与二十一岁的温执玉相遇。
时空轮转,故人终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