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州,九州市集。
墨宝斋的店主斜倚在褪了色的木长椅上,粗布衣衫松垮敞着领口,胸前那道尺许长的狰狞伤疤,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浅痕。市集里的闲言碎语从不停歇:有人说他年轻时是啸聚山林的山匪,这疤是道上仇杀留下的印记;也有人暗中嗟叹,称他曾是披甲执戈、驰骋沙场的铁血儿郎,过关斩将、浴血阵前,只可惜重伤落残,自此再也没能踏回那金戈铁马的疆场。这位终日醉意沉沉、不问世事的店主,是市集里最捉摸不透的闲人。旁人猜遍了他的来路与过往,却唯有他自己清楚,这道刻在骨血里的伤疤,藏着他此生最沉的过往,亦是他不肯对外人道尽的真正意义。
忆及往昔,那一年他不过十九岁,正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时节。可那年夏天,一场泼天祸事骤然而至,彻底碾碎了他的凌云意气,改写了一生的轨迹。
恩师文渊先生遭奸佞歹人构陷,无端锒铛入狱。暗无天日的囚笼之中,酷刑轮番加身,先生受尽百般摧残折磨,一代贤师终究没能熬过那场炼狱,含恨饮恨而终。
噩耗传至,大师兄祁远洲本就性子刚烈如火,闻得恩师惨死于狱中,当即目眦欲裂,悲怒冲霄。他指天为誓,声震四野——此生必斩尽奸邪,为师父血债血偿,以命偿命!
那几年,大师兄孑然一身,掌中唯执三尺青峰。满腔焚心悲恸尽数化作凌然剑意,无师自通,竟于血海孤途中悟彻绝世剑招。他一路披荆斩棘,斩奸邪、破重围,孤身仗剑,硬生生踏平宫闱险阻,直闯皇庭金殿之上。
阶下是万里江山,殿上是九五至尊。大师兄血染衣襟,横剑傲立,向着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振臂发出撼天喝问:“天地浩荡,日月昭昭!敢问此间,尚存天理呼!”
金殿之上,刹那死寂。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凝作冰粒,唯有龙椅上的九五之尊嘴角勾起一抹睥睨冰冷的嗤笑,龙袍威压如天倾,沉沉压向阶下那道孤绝身影。
“狂徒!闯宫犯驾,亵渎天威,罪当凌迟!”
御前侍卫统领厉声暴喝,玄甲禁卫如铁潮涌至,刀枪如林直指祁远洲。可他掌中三尺青峰兀自嗡鸣,那剑无门无派、无师自通,是从恩师惨死的悲恸里磨出的死志,是从天地无措的绝望里悟来的锋芒——剑招无章,却招招夺命,剑意孤绝,直刺天道不公。
剑起风啸!青锋划破金殿肃穆,劈碎禁卫刀光,斩裂殿柱龙凤纹。他血染素衣,步步踏血上阶,眼中燃着不灭焚火,字字如铁:家师枉死狱中,你贵为天子……包庇臣子,无辜之人,冤死天牢,这就是你口中的天理吗!”
龙椅上的圣人终于开口,声冷如霜:“朕,即真理;皇权,即天道。草民匹夫,也配质问天颜?”
“好一个朕即真理!”
祁远洲狂笑出声,笑声悲怆震彻殿宇,青峰再振欲斩向皇权枷锁。可暗处骤起寒芒,数十名黑骑犹如鬼魅般出现在祁远洲身后,只等圣人一声令下,便可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书生斩于殿前。
不料圣人却忽然抬手,拦下了所有杀机。任凭那柄早已卷刃的三尺青锋,划破自己脖颈。
喉间微微滚动,一缕殷红鲜血,顺着剑尖缓缓滴落。
“金殿之上,持剑弑君——”圣人语气依旧平淡如水,不带半分波澜,亦无半分怒意,“这,便是你口中所谓的天理吗?”
祁远洲握剑的手猛地一滞,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剑锋却再难推进半分。殿内死寂,唯有他粗重的喘息,撞在冰冷的金砖上,碎成一片狼狈。
“天理?”他喉间腥甜,字字皆带血火,“天下苍生饥寒交迫,流离失所,这便是你的天理?寒门子弟报国无门,忠良之士横遭惨死,这便是你的天道?”
圣人垂眸,看着那缕顺着剑尖滑落的血珠,落在尘埃里,转瞬无痕。
“天下苍生?”他轻轻一笑,笑意凉薄如霜,“你眼中所见的苍生,不过是你一叶障目的悲悯!而朕肩上扛着的,是整个西凉,是天下九域万里江山!”
圣人缓缓起身,龙袍下摆扫过阶前血痕,大手一挥,声震殿宇:“北有蛮族铁骑年年叩关,南有三洲割据虎视眈眈,内有亡国余孽伺机复辟,外有强敌环伺磨刀霍霍——”
他目光如电,直刺祁远洲握剑的手:“你只看见苛税猛于虎,却看不见边关军粮告急、将士冻骨于雪野;你只喊着苍生疾苦,却读不懂这天下平衡,分毫错漏,便是烽火四起、山河破碎!”
帝王向前一步,威压如山倾压:“朕若一味施仁,一味纵容,今日你剑指朕,明日便是蛮族踏破山河!到那时,你口中的苍生,又该由谁来护?”
祁远洲臂间微颤,剑锋竟被逼得微微后仰。殿外风穿堂而过,卷起龙袍角,也卷起他鬓边乱发。一君一臣,一剑一王座,于金銮之上,对峙成生死一线。
“圣人所言,字字皆是正道!”
叶广陵身披重甲,甲叶相撞之声清冽如铁,自殿外缓步踏入,立在玉阶之下,抱拳拱手,沉声道:“若非圣人当年亲征,平定六洲烽火,这天下九域不知还要沦入几分裂鼎之祸!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苟全尚且不易,又岂容你这狂生,在此持剑逼宫?”
祁远洲依旧不肯退后半步,喉间哽咽,终是咬牙逼出声:“可……可如今天下战火未熄,依旧有百姓流离失所,依旧有恶吏横行、草菅人命——这,就是你口中的正道?”
叶广陵甲胄一震,上前半步,目光如刀:“乱世用重典,治世循法度。你只看见疮痍,却看不见圣人以一己之肩,扛着九州安定!若无中枢铁腕镇住四方,你口中的流离百姓,只会死得更多更惨!”
圣人垂眸,望着那柄仍抵在自己颈间的三尺清锋,语气淡漠如冰,却压着万钧威压:“你若真坚信自己眼中的天下,便只管一剑刺下。金殿弑君,足以明你之志,够你流芳千古……可究竟是一世英名,还是遗臭万年,千秋功过,自有后世评说。”
说完,圣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金殿之内,落针可闻。
圣人闭上眼,长睫覆下,面容平静得如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龙袍垂落,不动如山,仿佛他不是在等一柄弑君之剑,而是在等一个天下的答案。
祁远洲的指节已经泛青,掌心被剑柄磨得发烫,那点寒锋离帝王的咽喉不过寸许,只要再送一分,便可血溅金銮,改写这天地乾坤。
他能看见帝王颈间那道未干的血痕,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狂跳如擂鼓的心,能听见殿外风穿重檐,如万民呜咽。一剑下去,暴君授首,他便是千古义士。可若这一剑下去,天下崩裂,战火重燃,那他手中的剑,究竟是替天行道,还是造祸苍生?
剑锋微微颤抖,嗡鸣不止。祁远洲的瞳孔剧烈收缩,喉间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响。
他不是怕。他是怕自己这一腔热血,到头来,只是亲手毁了他拼命想要守护的天下。
叶广陵在阶下看得心头一紧,手已按在腰间刀柄,只要祁远洲稍有动作,他便会不顾一切扑上。暗处的黑骑更是气息紧绷,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间——祁远洲臂骨一震,手腕猛地一偏。
“呛啷——”
三尺清锋斜斜劈在帝王身侧的龙椅扶手上,火星四溅,断刃崩飞。
他臂力尽泄,长剑脱手,“哐当”一声坠落在金砖之上,清脆刺耳。
祁远洲踉跄后退一步,仰头惨笑,笑声里再无半分狂气,只剩一片破碎的悲凉:“好一个天下……好一个朕即真理……”
“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