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选址(1 / 1)

虎跃龙门 鹰览天下事 2374 字 6小时前

想法一旦在贫瘠的心田里扎根,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着聂枫的全部思绪。在工地挥汗如雨、机械地搬运砖块水泥时,在咀嚼着干硬冰冷的烙饼充当午餐时,甚至在夜晚守着因疼痛而辗转反侧的母亲、用生疏的手法为她揉按关节时,“推拿馆”三个字,连同它所代表的微弱却灼热的希望,都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勾勒、成形、又因现实的冷水而扭曲、模糊,复又更加顽强地清晰起来。

他知道这念头近乎异想天开。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没正经学过一天医,没拜过师傅,仅凭儿时看哥哥摆弄过的那点模糊记忆,就想靠这个谋生,甚至养家?说出去只怕会让人笑掉大牙,连工地上最憨厚的工友恐怕都会怜悯地摇头。但聂枫没有别的选择。工地的工作朝不保夕,收入微薄,母亲的病痛和药费像无底洞,哥哥失踪带来的阴霾和债务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他必须抓住任何可能改变现状的稻草,哪怕那稻草看上去纤细脆弱,不堪一握。

第一步,是地方。推拿馆总得有个落脚处,哪怕再小,再简陋。

自家那间低矮潮湿、光线昏暗的老屋显然不行。一来地方狭窄,除了母子俩睡觉的里屋和兼作厨房、吃饭、堆放杂物的外间,再挤不下一张像样的床铺;二来母亲需要静养,人来人往的推拿(如果真能有客人的话)必定打扰;三来……聂枫心里也存着点微末的体面和念想,既然是开门做“馆”,哪怕再小,也该有个独立的、能见人的门面,不能就在自家炕头上。

于是,在结束了又一天腰酸背痛的工地劳作,揣着那几张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零散工钱后,聂枫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开始在青石县纵横交错的街巷里逡巡。他走得很慢,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仔细扫过沿途每一间临街的房屋、每一个可能出租的角落。

青石县不大,老城区更是以逼仄、杂乱著称。主要的商业街,比如人民路、解放路两侧,店面林立,招牌五花八门,卖服装的、开饭馆的、修理电器的、经营日用杂货的……人流相对稠密。聂枫在这些街道上慢慢走过,看着玻璃橱窗后明亮的灯光、琳琅的商品,以及进进出出、衣着相对光鲜的顾客,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迅速被现实的冰水浇熄了大半。这些地段的租金,不用问也知道,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天文数字。偶尔看到一两家贴着“转让”或“出租”红纸的店面,他甚至不敢走近细看那上面可能写着的数字,只是远远瞥一眼那崭新的瓷砖、明亮的玻璃门,便匆匆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那不属于他的世界。

他转向那些更偏僻、更破旧的小街小巷。这里的房屋大多低矮陈旧,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颜色不一的砖块。路面是坑洼不平的水泥或干脆是土路,雨后积着浑浊的水洼。巷子两旁挤挤挨挨地开着些小卖部、裁缝铺、修鞋摊、废品回收点,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煤球炉的烟味、公厕的臊臭、某家厨房飘出的廉价油烟味,以及堆积的杂物散发出的霉腐气。行人稀少,偶尔有老头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如果天晴的话),或者眼神浑浊地打量着这个在巷子里走来走去的半大少年。

这些地方,租金或许能便宜些。聂枫的心又活泛了一点。他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寻找任何可能出租的迹象。有的门口挂着“出租”的木牌,字迹歪歪扭扭;有的窗户上贴着泛黄的红纸,写着联系电话。他鼓起勇气,按照上面模糊的电话号码,跑到巷子口的小卖部,用公用电话哆哆嗦嗦地拨过去。

“喂?哪过(哪个)?”电话那头传来粗声粗气的声音,背景音嘈杂。

“请、请问……您家房子是要出租吗?在、在张家巷……”聂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老成些。

“出租啊!你要租?做么事(干什么)?”对方问。

“想……想做点小生意。”聂枫含糊地说。

“多大地方?做么生意?”对方追问。

“就……一小间,能放张床就行……推、推拿……”聂枫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推拿?”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没听清,或者没明白,“按摩的?”

“……嗯。”聂枫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哦——”电话那头拖长了音调,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怀疑还是无所谓的意味,“一个月八十,最少付半年,押一付三。要就来看,不要拉倒。”啪,电话挂断了。

八十块一个月。聂枫握着话筒,手心冒出冷汗。他今天在工地干了一天,挣了十五块。八十块,差不多是他不吃不喝干五六天的工钱。而且还要“押一付三”,那就是先交四个月的钱,三百二十块。把他和母亲现在全部家当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这个数。这还不算置办一张推拿床(哪怕是最简陋的)、买点药油、膏药的本钱。

他默默地放下电话,在小卖部老板疑惑的目光中,掏出皱巴巴的毛票付了电话费,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沉。

接下来的几天,只要工地没活(这样的日子越来越频繁),或者下工早,聂枫就在县城的大街小巷里转悠。他像一只寻找洞穴的孤独幼兽,用脚步丈量着这座小城的边缘与褶皱。他问过临街民居楼下不到五平米、原本是储藏间的小黑屋,月租六十,但潮湿得能拧出水,墙壁爬满霉斑,连扇像样的窗户都没有。他问过靠近菜市场、人声鼎沸但臭气熏天的楼梯间夹层,月租五十,可楼梯上上下下昼夜不停,根本没法让人安心休息,更别提做推拿了。他甚至问过郊区结合部、快要倒塌的土坯房,主人愿意以极低的价格“借”给他住,但那里离县城中心太远,根本不可能有客人上门,而且屋顶漏雨,墙壁透风,母亲的身体绝对受不了。

一次次满怀希望地打听,一次次被冰冷的租金数字和恶劣的条件打回原形。口袋里的那点钱,在交了母亲这个月的药费后,已所剩无几。工头已经暗示,工地最迟下周末就要收尾,让他早做打算。焦虑像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晚上给母亲揉按时,母亲枯瘦的手腕和关节突出的膝盖,硌着他的手心,也硌着他的心。他看着母亲在昏黄灯光下蜡黄憔悴的脸,听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时发出的痛苦**,那个“推拿馆”的念头,越发像个遥不可及却又死死勾着他魂魄的幻梦。

这天傍晚,聂枫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从城西一片待拆迁的破败厂区附近往回走。那里倒是有几间废弃的仓库和门房,租金便宜到近乎白送,但断壁残垣,没水没电,根本不像人能待的地方。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显得孤单而渺小。

他穿过一条熟悉的、连接老城区和一片相对较新居民区的小巷。这条巷子叫“柳枝巷”,不宽,但比那些最破旧的巷子干净些,路面铺着青石板,虽然很多已经碎裂不平。巷子一边是老旧但还算齐整的平房院落,另一边则是一排后来搭建的、高低不一的临街小屋,有的开了小商店,有的是修理铺,还有几间关着门,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

聂枫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紧闭的门脸。忽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在巷子中段,一间临街小屋的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小小的、油漆几乎掉光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是“理发”二字。木牌旁边,贴着一张不大的红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出租”两个字,在傍晚的风中微微颤动。

聂枫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慢慢走近。

这是一间极其窄小的屋子,夹在一家门窗紧闭的杂货店和一家生意冷清的修鞋铺之间。门是普通的木板门,油漆剥落,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上面还有小孩子用粉笔乱涂的痕迹。门面很窄,大概只有一米五左右宽。有一扇不大的窗户,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油污,里面似乎用旧报纸糊住了,看不清内里。门口台阶的水泥已经碎裂,缝隙里长出几丛枯黄的杂草。

看起来,这以前确实是个理发店,而且废弃有段时间了。

聂枫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他凑近那扇脏兮兮的窗户,踮起脚尖,努力想从报纸的缝隙里看进去,但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他试着推了推门,门锁着,纹丝不动。

“后生仔,看房子啊?”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聂枫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修鞋铺门口,一个戴着老花镜、腰间系着油腻围裙的干瘦老头,正手里拿着只鞋底,眯着眼打量他。

“是、是的,老伯。”聂枫连忙应道,有些局促,“这、这间屋,是要出租吗?”

“嗯呐,”老头点点头,用锥子指了指那扇门,“老陈头的铺子。他年初脑溢血,走了。儿子在外地,这铺子就空下了,托我帮着看看,有合适的就租出去。”

“那……租金多少钱一个月?”聂枫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似乎在看他的衣着和年龄:“你租来做么事?开店?”

“……想、想做点小推拿。”聂枫硬着头皮说,做好了再次被怀疑或拒绝的准备。

“推拿?”老头重复了一句,倒是没表现出太多惊讶,只是又看了他几眼,“后生仔,你会这个?”

“会一点……跟我哥学过。”聂枫不敢把话说满。

老头“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用锥子挠了挠花白的头发,想了想说:“这屋子小,你也看到了。以前老陈头一个人剃头,凑合。你要租的话……四十块一个月。不过,水电自理,屋里啥也没有,就四面墙,得你自己收拾。”

四十块!

聂枫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价格,比他之前问过的任何一处都要便宜!几乎是他心理预期的一半!

“能、能进去看看吗?”他强压住激动,声音有些发颤。

老头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腰间摸出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走到那扇木门前,摸索着打开那把锈迹斑斑的挂锁。

“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木门被推开一股陈腐的、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淡淡肥皂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比从外面看更加狭小。进深大概三四米,宽不过一米五左右,总面积可能不到六平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挂着蜘蛛网。靠里墙的位置,还留着一个老式的、瓷面斑驳的洗脸池,水管锈死了。墙壁原本可能是刷了白灰,如今已变得灰黄,布满水渍和霉点。屋顶很低,聂枫感觉伸手就能碰到房梁。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就是门口和那扇糊着报纸的小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显得室内十分昏暗。

但聂枫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地方是小,是破,是旧。可是,它便宜!四十块!而且,它临街,在一条虽然不算繁华、但也有人流(主要是附近居民)的巷子里。它有门,有顶,有墙,能遮风挡雨。那个洗脸池,通上水也许还能用。最重要的是,它足够放下……一张简单的、窄一点的推拿床,或许再加一把给客人坐的椅子。

“老伯,这……这房子,真的四十一个月?”聂枫不敢相信似的确认。

“嗯,四十。不过要交押金,押一付一。最少租半年。”老头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补充道,“后生仔,想清楚。这地方破,做什么生意都不容易。推拿……这附近住的都是老住户,穷哈哈的多,认不认你这小年轻的手艺,可难说。”

聂枫用力点头,目光在昏暗的小屋里来回逡巡,仿佛已经看到了它被收拾干净、摆上一张床、甚至挂上一块简陋招牌的样子。“我、我想租!我能先……先看看,过两天给您准信,行吗?”他需要时间,需要回去和母亲商量,更需要……凑齐那八十块的押金和第一个月租金,还有置办最基本家当的钱。

老头把钥匙拔下来,揣回兜里,摆摆手:“行,你看吧。想好了,再来找我。我就住这后面院子。”说完,又慢悠悠踱回自己的修鞋摊前,拿起那只还没修完的鞋。

聂枫站在那间散发着霉味的小黑屋门口,胸膛因为激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希望而微微起伏。夕阳的余晖从巷子口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暖融融的。四十块一个月,押一付一。地方是破,是小。但这是他这些天来看过的,唯一一个价格能够得着、位置也勉强可行的地方。

“推拿馆”这个虚无缥缈的念头,第一次有了一个具体的、可以触摸的轮廓。尽管它如此简陋,如此渺小,前途未卜。但聂知道,他必须抓住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母亲不用再为几块钱的膏药发愁,看到了自己不用再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耗尽力气,甚至……看到了某一天,哥哥回来,看到这个小小的、属于他们聂家的“铺面”时,那惊讶又欣慰的眼神。

希望,如同这穿透小巷的最后一缕夕照,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照亮了他沾满尘土的脸庞,和眼前这间破旧的小屋。选址,这艰难的第一步,似乎,看到了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