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鹿台(1 / 1)

月照朝歌 小可爱邱莹莹 11205 字 6小时前

第六章鹿台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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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乙醒来的第三日,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朝歌城一夜白头。太庙黑色的飞檐覆了薄雪,远望如素帛覆鼎;宫巷的青石路面上积了浅浅一层,踏上去无声无息,只留下两行孤零零的脚印。

邱莹莹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它在她掌心停留片刻,化作一滴水珠,晶莹透亮,像泪。

她身后的狐尾,如今只剩六条。

那第七条是在成汤王陵中断的——不是契约之火焚烧时,是归途那三日三夜,她将自身法力源源不断渡入帝乙心脉,硬生生从濒死边缘把他拽回来。

断尾那一刻,她其实感知到了。

那是比上一次更剧烈的痛楚,不是从尾巴根处传来的,是从魂魄深处。像是有人用钝刀,将她三百年修为一点一点剜去。

她没有叫出声。

帝乙靠在她怀中昏迷着,她不想惊动他。

“姑娘,外面冷,进屋吧。”

小莲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件狐裘。

邱莹莹没有接。

“王上呢?”她问。

“刚喝了药,又睡下了。”小莲轻声道,“太医说,王上失血过多,至少得将养三个月。”

三个月。

邱莹莹看着掌心那滴已化作虚无的水珠。

成汤王陵那条路,只焚尽了帝乙血脉中的魔族契约,并未波及商朝国祚。九鼎虽崩了一尊,其余八尊仍在,镇国之力虽大不如前,总算没有彻底断绝。

可黎先生逃了。

他带着三枚玄圭碎片、满腹的秘密、以及对她和帝乙刻骨铭心的仇恨,消失得无影无踪。

蛟人也逃了。

那夜在西陵,他趁九鼎崩裂、陵中混乱之际越狱,自此再无音讯。

他还会回来的。

邱莹莹知道。

他会带着更恶毒的咒术、更强大的魔傀、更周密的阴谋卷土重来。

到那时,她只剩六尾。

六尾,够用吗?

她不知道。

“姑娘。”小莲又唤了一声。

邱莹莹回过神,接过狐裘披上。

“陪我去太庙走走。”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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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庙静得出奇。

那尊崩裂的九鼎残骸,已被移入偏殿封存。箕子以千年桃木钉入地脉,以太庙历代先王灵位布下镇魔大阵,将那残鼎中残留的魔气死死压制。

可那股腐朽阴冷的气息,仍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邱莹莹站在殿中,看着那堆四分五裂的青铜残片。

帝乙的血曾滴在这里。轩辕剑仿品的金光曾与九鼎共鸣。她的法力曾无数次涌入鼎身,试图延缓那不可阻挡的崩毁。

都无济于事。

六百年国祚,三百年的阴谋,二十九代君王被蒙在鼓里的宿命。

一尊鼎的崩裂,只是开始。

“邱姑娘。”

箕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转身,见这位素来淡泊的王叔,今日眉宇间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殿下。”她微微颔首。

箕子走到鼎前,俯身拾起一片残骸。

“九鼎铸于成汤六年。”他轻声道,“那一年,成汤王三十五岁,刚刚平定天下,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他顿了顿。

“他大概想不到,六百年后,他的子孙会跪在这尊鼎前,用自己的血,偿还他当年签下的债。”

邱莹莹没有说话。

箕子转头看她。

“姑娘,”他说,“你断了几尾?”

邱莹莹沉默片刻。

“两条。”她说。

箕子看着她,眼底有极深的悲悯。

“成汤王陵那条路,”他轻声道,“王上以全身血脉为引焚契,若无九尾狐族法力护持心脉,撑不过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

“是你替他撑过来的。”

邱莹莹没有否认。

箕子轻轻叹息。

“老夫活了五十六年,”他说,“见过许多痴人。有为情的,有为义的,有为忠的,有为孝的。可老夫从没见过——”

他看着她。

“——有谁像姑娘这样,明知是死路,还一步一步往里走。”

邱莹莹垂下眼帘。

“殿下,”她轻声道,“您知道吗?青丘狐族,从不欠人情。”

她顿了顿。

“我欠他一条命。他替我挡箭那日,箭头再偏三分,射中的就是他的心脉。”

“你替他挡了。”箕子说,“两不相欠。”

“不一样的。”邱莹莹摇头。

她抬起头,看着那堆残鼎。

“他替我挡箭,是因为不想看我死。”

“我替他挡箭,也是不想看他死。”

她顿了顿。

“可这几个月下来,我替他做的每一件事——救太子、追玄圭、成汤王陵——都不是因为‘欠他’。”

她轻声道。

“是因为我想做。”

箕子看着她。

良久,他轻轻笑了一下。

“老夫明白了。”他说。

他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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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莹莹从太庙出来时,雪已停了。

天空仍是铅灰色,沉甸甸地压着整座朝歌城。空气冷冽,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她沿着宫道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太**外。

隔着半掩的宫门,她听见子启的笑声。

那孩子正由太傅领着,在院中辨认雪地里的鸟爪印。他穿着厚厚的裘衣,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兴致勃勃,一边指一边问:

“太傅,这是麻雀吗?这个大的呢?是喜鹊吗?”

太傅含笑一一解答。

邱莹莹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只是隔着门缝,看着那个曾经奄奄一息的孩子,如今能跑能跳、能笑能问。

值得。

断的那条尾巴,值得。

她转身,正要离开。

“邱姐姐!”

子启眼尖,竟隔着门缝看见了她。

他丢下太傅,踩着积雪跌跌撞撞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姐姐,你怎么不进来?”

邱莹莹低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姐姐还有事。”她轻声道。

子启看着她,忽然皱起小眉头。

“姐姐,你瘦了。”

他伸出小手,努力地够她的脸。

“你是不是生病了?你冷吗?我这里有手炉,母后给我备的,给你用——”

他说着就要解自己腰间的暖炉。

邱莹莹按住他的手。

“殿下。”她轻声道。

“嗯?”

“殿下日后,”她顿了顿,“要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听王上和王后的话。”

子启眨眨眼。

“姐姐你要出远门吗?”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只是弯下腰,轻轻抱了他一下。

“姐姐会回来的。”她说。

子启认真点头。

“那你要快些回来。”他说,“等我学会骑马,我骑给你看。”

邱莹莹微笑。

“好。”

她松开他,转身走入雪后的暮色中。

子启站在宫门口,望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姐姐今日穿的那件狐裘,白得像雪一样。

雪是会化的。

他小小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恐慌。

“姐姐!”他喊。

邱莹莹停步。

子启张了张嘴,却不知自己想说什么。

他只是一路小跑追上去,把自己的手炉塞进她手里。

“这个给姐姐。”他说,“姐姐手冷。”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刻着祥云纹的铜手炉。

炉中还燃着炭,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底。

“多谢殿下。”她说。

子启咧嘴笑了。

他站在宫门口,看着那袭白衣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的暮色中。

他不知道这是他和邱姐姐的最后一面。

那日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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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乙醒来后第五日,开始强撑着处理政务。

比干将堆积如山的奏章搬进寝殿,一摞一摞码在案头。他靠在榻上,一份一份地看、批、驳、准。

邱莹莹守在旁边,不时替他换茶、添炭。

太医一日三诊,每次都摇头叹息。

“王上,您这身子,当真不能再劳累了。”

帝乙批着奏章,头也不抬。

“寡人知道了。”

太医知道这句“知道了”就是“寡人不会听你的”,只好叹着气退下。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为何如此。

九鼎崩了一尊,国祚虽未断绝,镇国之力已大不如前。东夷虎视眈眈,西岐虽暂时结盟,可能撑多久仍是未知数。南方诸侯至今没有回音,显然是在观望局势、待价而沽。

商朝如同一间漏雨的旧屋,四处都在漏水,他却只有一双手。

他不敢停。

他也停不下来。

第七日夜,帝乙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搁笔时,手竟微微颤抖。

他没有在意,只是揉了揉眉心。

“西岐那边,”他问比干,“可有新消息?”

“姬昌遣使来报,”比干道,“西岐已增兵三万,驻守商岐边境。若有东夷西侵,他可随时东进支援。”

帝乙点头。

“南方诸侯呢?”

“南伯侯鄂崇禹……尚无回音。”

帝乙沉默片刻。

“派人再去催。”他说,“就说是寡人亲口问的。”

“诺。”

比干退下。

殿中只剩帝乙与邱莹莹。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相依相偎。

帝乙靠在榻上,闭上眼。

“寡人老了。”他轻声说。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寡人年轻时,”帝乙没有睁眼,“以为当王,就是金口玉言,四海臣服。”

他顿了顿。

“后来才知道,当王,是天下人都可以靠你,唯独你没有一个人可以靠。”

邱莹莹握紧他的手。

“您可以靠我。”她说。

帝乙睁开眼。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清澈的、笃定的光芒。

他忽然轻轻笑了。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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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冬天格外漫长。

从第一场雪到腊月,朝歌城共下了七场大雪。太庙的飞檐覆了又白,白了又覆,积雪最厚时足有三尺,压断了不少枯枝。

帝乙的身子始终没有大好。

太医说是失血过多、伤了根本,只能慢慢将养。可每日堆在案头的奏章不见少,四方诸侯的动向、边关的军情、朝中的人事倾轧,哪一件都离不开他。

他撑着,从腊月撑到年关,从年关撑到开春。

开春那日,邱莹莹陪他登上观星台。

这是他们第二次并肩站在这里。

上一次是秋日,满城黄叶,他说:“百年之后,是否还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叫子羡的商王,在此为他的子民殚精竭虑。”

这一次是早春,积雪初融,檐角滴着融水,滴滴答答,像时间的脚步声。

“寡人还记得,”帝乙望着城郭,“你第一次站在这里,对寡人说——您是英雄。”

邱莹莹站在他身侧。

“您现在也是。”她说。

帝乙轻轻笑了。

“寡人哪里是什么英雄。”他说,“寡人不过是一个,守不住先祖基业、护不住妻儿臣民、连自己的命都要靠你才能捡回来的——”

他顿了顿。

“——无能之人。”

邱莹莹转头看他。

“王上,”她说,“您知道青丘为什么会有九尾狐吗?”

帝乙一怔。

“青丘典籍中说,”邱莹莹轻声道,“上古时期,天地间有大劫,生灵涂炭。有一只白狐,为了救自己的族人,独自闯入神山,求取仙药。”

“神山之主被她的诚心感动,赐她仙药,并许她一个愿望。”

“那只白狐说:‘我不求长生,不求成仙,只求我的族人,世世代代,都能有九条命。’”

帝乙静静听着。

“神山之主答应了。”邱莹莹说,“从此青丘狐族,皆有九尾。断一尾,可续一命。”

她顿了顿。

“可神山之主还说:‘九尾是恩赐,也是诅咒。你与你的族人,世世代代,都将为人间挡劫。’”

她看着帝乙。

“青丘狐族的宿命,不是报恩。”

她轻声道。

“是挡劫。”

帝乙看着她。

“三百年前,”邱莹莹说,“祖乙王北上抗敌,是为青丘挡劫。”

“三百年后,我入世报恩,是青丘为商朝挡劫。”

她顿了顿。

“这不是谁欠谁。”

“这是宿命。”

帝乙沉默良久。

“所以,”他轻声道,“你来人间,不是为了报三百年前的恩?”

邱莹莹摇头。

“不是。”她说,“报恩只是个由头。”

她看着他。

“我来人间,是因为该轮到我了。”

帝乙看着她。

他没有问她“那你后悔吗”。

他知道答案。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寡人这辈子,”他说,“从不信命。”

他顿了顿。

“可寡人信你。”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观星台上,春风料峭,吹动两人的衣袂。

檐角的融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像时间的脚步声,像心跳的节拍,像三百年前那只白狐,对着神山之主许下愿望时,眼底不灭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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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三月初九。

那日天色晴好,帝乙在明堂接见东伯侯使者,商议东夷边防事宜。邱莹莹独自在偏殿,以法力温养着那枚从祖乙王陵取回的玄圭碎片。

断了两尾,她的法力大不如前。从前一个时辰能做完的事,如今需两个时辰,还常常力有不逮。

可她没有放弃。

这枚玄圭碎片是成汤王陵那六枚之外,他们手中唯一的筹码。

黎先生有三枚,蛟人手中还有一枚被魔气污染的。

他们必须在对方集齐九枚之前,先找到其余失落的碎片。

否则,待魔族契约被对方反向利用——

她不敢想下去。

正调息间,邱莹莹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那不是身体的不适,是感知深处的警兆——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朝歌城。

她猛然睁眼。

偏殿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竟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那种暗,是浓稠的、死寂的、仿佛整座城池被某只巨手攥住的压抑。

邱莹莹疾步冲出门外。

宫道上,宫人们惶惶然仰头望天,不知发生了何事。

她抬头。

朝歌城上空,悬着一枚漆黑如墨的玉。

玄圭碎片。

被魔气彻底污染的那一枚。

它悬在太庙正上方,缓缓转动,每转一圈,便有浓稠的黑雾从玉中渗出,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在天空中缓缓洇开。

蛟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嘶哑而得意。

“帝乙——”

“九尾狐——”

“三百年前的血债,今日,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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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乙从明堂冲出时,那枚玄圭碎片已降下三尺。

黑雾笼罩了太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整座王宫蔓延。

武成王黄衮率禁军将帝乙团团护住,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可那是对付凡人的武器,如何能对抗魔气?

“邱莹莹呢?”帝乙沉声问。

“邱姑娘在太庙!”比干面色惨白,“她方才冲进去了——”

帝乙没有听完,已拔剑向太庙冲去。

“王上!”黄衮大惊。

无人拦得住他。

太庙殿门大开,浓稠的黑雾如潮水般从殿中涌出,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帝乙以袖掩住口鼻,跌跌撞撞向内闯。

他听见她的声音了。

很轻,很稳,在浓雾深处,一字一句念着她青丘的咒诀。

“……以吾之名,镇汝之邪——”

“……以吾之血,破汝之契——”

帝乙循声冲入殿中。

邱莹莹跪在那尊崩裂的九鼎残骸前,双手结印,周身金光璀璨。

她身后,六尾虚影绽放如莲。

而她的掌心,正抵着那枚悬在半空的漆黑玄圭。

魔气如毒蛇般顺着她手臂向上攀援,已经没过肘部,正沿着血脉向心脉侵蚀。

“住手!”帝乙冲上前。

可他还未触及她衣角,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开。

是邱莹莹设下的结界。

她转头看他。

“王上,”她轻声道,“别过来。”

她的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可她的声音依然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这枚碎片被魔气彻底污染,已成魔族在人间的锚点。”她说,“若不将锚点拔除,魔族会循此降临朝歌城。”

她顿了顿。

“届时,城中数十万生灵,尽成血食。”

帝乙撑着剑站起身。

“寡人不管什么数十万生灵。”他一字一顿,“寡人要你活着。”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王上,”她说,“您忘了。”

“忘了什么?”

她轻声道。

“我是来为您挡劫的。”

她回过头,掌中金光大盛。

那枚漆黑的玄圭碎片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濒死的凶兽。

魔气从碎片表面剥离,一缕一缕,如断线的蛛丝,在金光中化为虚无。

邱莹莹身后的六尾虚影,又暗了一尾。

那是第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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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它不再是漆黑的。

那些盘踞其上的魔气,已被金光尽数净化。

它也不是温润如玉的。

三百年的污染,三百年与魔族共生,已经耗尽了它所有的灵气。

它只是一块灰白的、满是裂纹的、死去的石头。

邱莹莹收回手,身形晃了晃。

帝乙冲上前,在她倒地的前一刻接住了她。

她的右手漆黑如墨——那是强行净化魔气的代价,与那夜救子启时如出一辙,只是这次更重、更深。

她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睫低垂,仿佛随时会睡过去。

“邱莹莹。”帝乙唤她的名字。

她轻轻“嗯”了一声。

“寡人说过,”帝乙的声音在发抖,“不需要你献出性命。”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靠在他怀中,很轻很轻地说:

“王上,我没有献出性命。”

她顿了顿。

“我只是……用了第三条尾巴。”

帝乙抱紧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头埋在她发间,久久不动。

殿外,黑雾正在消散。

蛟人最后的嘶吼渐渐远去,消失在重新晴朗的天空中。

他输了这一局。

可他不会就此罢休。

而邱莹莹,已断三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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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莹莹昏迷了三日。

这三日,帝乙寸步不离。

他推掉了所有朝会,将所有政务都交给比干和箕子。他坐在她榻边,握着她的手,一坐就是一整天。

太医来看过,说邱姑娘是法力消耗过度、精气亏损严重,需静养。

需静养,却不知何时能醒。

第二日夜,帝乙靠在榻边睡着了。

他太累了。

成汤王陵的契约之火虽未要他的命,却已燃尽了他大半气血。这一个月来,他撑着病体处理政务、接见使臣、调度边防,没有一日真正休息过。

邱莹莹昏迷后,他更是寸步不离,几乎不眠不休。

此刻,他终于撑不住了。

他伏在榻边,沉沉睡去。

梦中,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

雾气深处,有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唤他:

“王上。”

他循声走去。

邱莹莹站在雾中,身后六尾虚影静静摇曳。

她穿着初见时那袭白衣,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她看着他,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王上,您怎么来了?”她问。

帝乙没有答话。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向她,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面颊,触到的只有虚无的雾气。

邱莹莹看着他,轻轻摇头。

“王上,”她说,“这是梦。”

帝乙的手僵在半空。

“您该醒了。”她说,“朝歌城还需要您,太子殿下还需要您,天下苍生还需要您。”

帝乙看着她。

“寡人不需要天下苍生。”他说,“寡人只需要你。”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有极深极深的温柔。

“王上,”她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了——”

她顿了顿。

“我带您去青丘看桃花。”

帝乙看着她。

他想说好,想说寡人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很久,想说你不许骗寡人。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雾越来越浓。

邱莹莹的身影越来越淡,如同融化在晨雾中的初雪。

“王上,”她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您该醒了。”

帝乙猛然睁开眼。

窗外已是黎明。

邱莹莹躺在榻上,呼吸平稳。

她的手,被他紧紧握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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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黄昏,邱莹莹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帝乙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眼底是彻夜未眠的青黑。

“王上,”她轻声道,“您又没睡。”

帝乙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寡人做了个梦。”他说。

“什么梦?”

“梦见你站在雾里,寡人抓不到你。”他说,“你说,等这一切结束,带寡人去青丘看桃花。”

邱莹莹看着他。

“那不是梦。”她说。

她顿了顿。

“那是约定。”

帝乙握紧她的手。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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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邱莹莹养伤期间,姬昌遣使入朝。

使者是西岐重臣散宜生,年约五旬,眉目清正,言辞恳切。

他呈上姬昌亲笔所书的帛书,书中详细陈述了西岐追查“玄冥会”的最新进展。

“黎先生此人,”散宜生道,“西伯侯追查十余载,始终未能得见真容。然侯爷从当年背叛的死士口中,得知一事——”

他顿了顿。

“黎先生,不是活人。”

帝乙沉声道:“不是活人?”

“是。”散宜生道,“那死士说,他曾无意间触到黎先生的手——冰冷、僵硬,如同死者。”

他顿了顿。

“他怀疑,黎先生是被人以邪术炼制的活尸。”

邱莹莹心头一震。

活尸。

她曾在青丘典籍中读到过这种邪术——将死者魂魄禁锢于躯壳之中,以秘法炼制,可得一具不死不灭、唯施术者之命是从的傀儡。

炼制活尸需以活人为祭,每炼一具,需屠百人。

此术太过阴毒,上古时期便被众神禁绝。

若有魔族传授——

“黎先生背后,”她轻声道,“果然有魔族。”

散宜生点头。

“侯爷亦作此想。”他说,“是以侯爷托臣转禀王上——追查玄冥会,非一朝一夕之功。侯爷已派得力人手,潜入各方势力暗中查访,一有消息,即刻禀报朝歌。”

帝乙颔首。

“替寡人谢过西伯。”他说。

散宜生叩首。

“臣遵旨。”

他起身,正要告退,忽然停步。

“王上,”他说,“侯爷还有一言,嘱臣务必转达王上。”

“讲。”

散宜生看着帝乙,一字一顿。

“侯爷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王上与臣追查多年,只查到一只螳螂。那黄雀,至今未曾现身。’”

他顿了顿。

“侯爷请王上务必当心。那黄雀,可能比螳螂更危险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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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散宜生离去后,帝乙独坐明堂,久久不语。

邱莹莹走到他身侧。

“王上,”她轻声道,“您在想什么?”

帝乙没有抬头。

“寡人想,”他说,“姬昌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若蛟人是螳螂,黎先生是黄雀——

那黎先生背后,还有谁?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三百年前的魔族契约,三百年后的玄冥会,蛟人复仇,西岐崛起,青丘入世——

这一切,真的只是魔族在背后操纵吗?

还是说,魔族也不过是某只更大的“黄雀”手中的棋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局棋,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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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四月,东夷叛乱。

九部联军八万众,自东海之滨西进,连破三城,直逼商朝东线重镇薄姑。

东伯侯姜桓楚连发七道告急文书,称以本部兵力最多支撑一月,请朝廷速发援兵。

帝乙连夜召开廷议。

武将主战,文官主守,双方争执不下。

“东夷八万,我朝能调之兵不过五万。”商容老迈,声音却仍洪亮,“且西线需防西岐,北线需防鬼方,南线诸侯至今态度不明。五万之数,尚需从各方抽调,非三月不能集齐。”

“三月?”黄衮冷笑,“三月后,薄姑城头插的都是东夷的旗了!”

“那依将军之见,当如何?”

“当速战速决!”黄衮道,“臣愿率玄甲军三万,东出薄姑,与东伯侯合兵一处,与东夷决战!”

“三万玄甲军是拱卫王畿的最后兵力。”商容沉声道,“若调走,朝歌空虚——”

“太师是在咒王畿有失?”

“老夫只是在陈述利害!”

廷议再次陷入僵局。

帝乙坐在宝座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向邱莹莹。

邱莹莹站在殿角,没有参与廷议的资格,却一直在静静听着。

她感受到帝乙的目光,微微摇头。

她不是将才,不通兵法。她能感知魔气、追踪玄圭、与蛟人斗法,可她无法告诉他,该不该打这一仗。

帝乙收回目光。

他听了一夜争吵,终于在黎明时分做出决断。

“传寡人旨意,”他沉声道,“武成王黄衮,率玄甲军两万,驰援薄姑。”

“东伯侯姜桓楚,总领东线战事,黄衮副之。”

“各地驻军,除留守必要兵力外,尽数东调。”

“粮草辎重,由比干统筹调度。”

他顿了顿。

“寡人——”

他本想说“寡人御驾亲征”。

可话到嘴边,他想起邱莹莹重伤未愈,想起子启还那么小,想起箕子昨夜那句“王上若御驾亲征,臣等必死谏”。

他咽了回去。

“寡人坐镇朝歌。”他说。

“诺。”

群臣领命。

这场廷议,开了整整一夜。

散朝时,天已大亮。

帝乙坐在宝座上,看着空荡荡的明堂,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守了三十年。

三十年来,东夷反反复复,西岐日渐坐大,南方诸侯离心离德。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以空间换时间,用一代人的隐忍,为子孙后代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可子孙后代,真的还有机会吗?

他不知道。

“王上。”

邱莹莹走到他身侧。

帝乙抬头看她。

“寡人是不是很没用?”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脆弱。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您不是没用。”她说。

“您是累。”

帝乙看着她。

看着这个为他断三尾、为他闯成汤王陵、为他以凡人之躯对抗魔气的女子。

他忽然轻轻笑了。

“寡人这辈子,”他说,“最大的福气,就是遇见了你。”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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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黄衮率军东征那日,朝歌城下起了雨。

不是冬日的雪,是春天的雨,细密、绵长,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蒙蒙水雾中。

帝乙登城楼送行。

他站在雨中,没有撑伞。

两万玄甲军列阵于城下,黑压压一片,旌旗被雨水淋湿,沉重地垂落。

黄衮策马上前,在城楼下勒住缰绳。

“王上!”他在雨中大声道,“臣此去,必破东夷!王上且在朝歌等候臣捷报!”

帝乙点头。

“寡人等你。”他说。

黄衮抱拳,策马转身。

大军缓缓开拔。

邱莹莹站在帝乙身侧,看着那两万玄甲军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她忽然想起祖乙王陵中那残影——

三百年前,祖乙王率三千玄甲军北上,与青丘先祖并肩而战。

三百年后,他的子孙又一次将玄甲军派往东线,抵御来自同一方向的敌人。

历史仿佛是一个圆。

兜兜转转三百年,又回到起点。

“王上,”她轻声道,“这场仗,会赢吗?”

帝乙沉默片刻。

“会赢。”他说。

他顿了顿。

“寡人必须让它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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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东线战事,持续了整整两个月。

黄衮与姜桓楚合兵一处,与东夷九部联军在薄姑城外展开拉锯战。

战报一日三传,有时是捷报,说斩敌三千、夺营五座;有时是噩耗,说某位将军战死、某处城池失守。

帝乙每日守在明堂,等着前线的消息。

他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太医一日三诊,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却怎么也补不回他被契约之火燃尽的气血。

邱莹莹守在他身边。

她断尾的伤还没好全,右手的黑气也未曾彻底褪尽,可她顾不上这些。

她只是守着他,寸步不离。

五月十七,薄姑城下爆发决战。

黄衮率玄甲军突袭东夷中军,阵斩东夷九部大酋长,东夷联军大溃,遗尸三万,仓皇东遁。

这是帝乙即位三十一年来,对东夷取得的最大胜仗。

捷报传到朝歌那日,全城沸腾。

帝乙坐在明堂中,捧着那卷染血的战报,久久不语。

他没有笑。

也没有哭。

他只是轻轻放下战报,对邱莹莹说:

“寡人总算……赢了一次。”

然后,他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他太累了。

三十年,他终于赢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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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东夷平定后,商朝获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姬昌从西岐来信,说西线安靖,请王上勿忧;南伯侯鄂崇禹终于遣使入朝,进贡方物,言辞恭顺;北边鬼方今年无犯边之举,边关安宁。

一切都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可邱莹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黎先生还没有找到。

蛟人还没有落网。

那三枚被他们夺走的玄圭碎片,至今下落不明。

而她的尾巴,只剩六条。

这一夜,她独自登上观星台。

夜空中星河璀璨,她却无心欣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曾经法力充盈、足以与蛟人一战的手。

如今,它连温养玄圭碎片都需竭尽全力。

三尾。

三百年修为。

她从不后悔。

可她害怕。

害怕剩下的六尾,不够她守他到最后一刻。

“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转身。

箕子站在观星台入口处,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殿下。”她微微颔首。

箕子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望向星空。

“老夫年轻时,”他轻声道,“最喜欢来这里观星。”

他顿了顿。

“那时候,先帝还在,王上还是太子,老夫也还年轻。我们常站在这里,指着天上的星辰,说这颗是帝星,那颗是荧惑,那颗是太岁。”

他轻轻笑了一下。

“先帝说,箕子,你日后必是商朝的柱国之臣。”

他顿了顿。

“可老夫当了三十年太保,一事无成。”

邱莹莹没有说话。

箕子看着她。

“姑娘,”他说,“你可知道,王上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

邱莹莹一怔。

“莹莹,”箕子轻声道,“是光明、澄澈之意。”

他顿了顿。

“他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邱莹莹垂下眼帘。

“殿下,”她轻声道,“我恐怕……没有他想的那么好。”

箕子看着她。

“姑娘,”他说,“你为他断三尾,为他闯成汤王陵,为他以凡人之躯净化魔气。”

他顿了顿。

“若这还不算好,什么才算?”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只是望着星空,望着那颗暗红色的、名为荧惑的星辰。

“殿下,”她轻声问,“您信命吗?”

箕子沉默良久。

“老夫年轻时不信。”他说,“老夫以为,人定胜天,事在人为。”

他顿了顿。

“可老夫活了五十六年,见过太多无能为力的事。”

他看着那枚暗红色的星辰。

“先帝驾崩那夜,荧惑守心。”

“王上即位那夜,荧惑守心。”

他轻声道。

“老夫不知道,商朝还能撑过几次荧惑守心。”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颗星。

那颗象征着灾祸、象征着宿命、象征着不可抗拒的天意的星辰。

良久,她轻声道:

“我命由我。”

箕子转头看她。

邱莹莹看着荧惑,一字一顿。

“不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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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六月初三,朝歌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目英挺,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剑。

他独自策马入城,直奔王宫。

宫门守卫将他拦下,他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是青铜所铸,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受”字。

守卫大惊失色,飞奔入内禀报。

帝乙正在明堂批阅奏章,闻报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让他进来。”他说。

片刻后,少年踏入明堂。

他在帝乙面前跪倒,叩首。

“儿臣受德,叩见父王。”

邱莹莹站在殿角,看着这个少年。

受德。

帝乙第三子,封于西陲,今年十七岁。

他不是太子,不是嫡子,甚至不是德妃那样高位嫔妃所出——他的生母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妾室,在他三岁时便病故了。

史书记载,他日后会成为商朝的末代之君。

史书称他为——

纣王。

帝乙看着跪在殿中的儿子。

“你怎么来了?”他问。

受德抬起头。

“儿臣听闻父王病重,”他说,“特从封地赶来侍疾。”

帝乙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儿子——十七年,他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是庶子,从小被送出宫抚养,逢年节才回朝歌觐见。

他对他没有多少感情。

可此刻,看着少年那与年轻时的自己有七分相似的面容,他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寡人没事。”他说,“你回去吧。”

受德没有动。

“父王,”他说,“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受德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儿臣在封地,听闻朝中有人以邪术害太子、盗玄圭、与蛟族勾结。”他说,“儿臣还听闻,是父王身边一位姓邱的姑娘,救了太子、追回了玄圭、击退了蛟人。”

他顿了顿。

“儿臣斗胆,想见这位邱姑娘一面。”

殿中寂静。

邱莹莹从殿角走出。

“民女邱莹莹,见过殿下。”她敛衽行礼。

受德看着她。

他的目光锐利而坦荡,如同未出鞘的剑。

“你就是邱莹莹?”他问。

“是。”

受德看着她,良久不语。

然后,他忽然笑了。

“父王,”他转头对帝乙说,“儿臣知道,您为何会为她动心了。”

帝乙没有说话。

受德站起身。

“父王,”他说,“儿臣请命,留在朝歌。”

帝乙看着他。

“你封地怎么办?”

“封地有太傅看着,无碍。”受德说,“儿臣想留在朝歌,一来为父王分忧,二来——”

他顿了顿。

“二来,儿臣想查清那伙贼人的底细。”

他看着帝乙。

“儿臣虽年少,愿为父王效犬马之劳。”

帝乙沉默良久。

“你可知,”他说,“留在朝歌,便是将自己置于险地?”

“儿臣知道。”受德说。

“你不怕?”

受德看着他。

“父王不怕,”他说,“儿臣便不怕。”

帝乙看着这个儿子。

十七年,他从未认真看过他一眼。

此刻,他看着他挺直的脊背、沉静的目光、以及那与年轻时的自己如出一辙的倔强神情。

他忽然想起,祖乙王陵中那残影说过的话——

“但愿后世子孙,比寡人做得更好。”

他轻轻叹了口气。

“留下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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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受德留在了朝歌。

帝乙命他在明堂旁听朝政,又让比干亲自教导他政务礼仪。他不负所望,学得很快,举一反三,连一向严苛的商容都难得地夸了一句“此子聪慧”。

邱莹莹看着这个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他的结局。

史书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帝乙崩,子辛立,是为帝辛,天下谓之纣。”

“纣王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

“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

“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于是纣乃重刑辟,有炮烙之法。”

她记得那些史书记载,也记得那些神话演义。

那个叫“妲己”的狐妖,据说是她青丘同族。

她奉命入宫魅惑纣王,助周武王伐商。

她是亡商的祸水,是狐族的罪人,是千古骂名背负者。

可此刻,邱莹莹看着这个眼神清澈、言谈坦荡的少年——

她无法将他与史书中那个残暴昏庸的末代之君联系在一起。

他是帝乙的儿子。

他是子启的兄长。

他只是一个,想为父王分忧、想为王朝尽力的十七岁少年。

“邱姑娘。”

受德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

邱莹莹敛神:“殿下有何吩咐?”

受德看着她。

“我听说,”他说,“姑娘是青丘狐仙。”

邱莹莹没有否认。

“是。”她说。

受德沉默片刻。

“我还听说,”他说,“姑娘为救太子,断了一尾。”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受德看着她。

“姑娘,”他轻声道,“值得吗?”

邱莹莹看着他。

“殿下,”她说,“您日后会遇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您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人。”邱莹莹说,“到那时,您就会知道值不值得。”

受德看着她,若有所思。

“会有那样的人吗?”他问。

邱莹莹轻轻笑了。

“会的。”她说。

她顿了顿。

“只是那时,您要记得——”

她看着他,眼底有淡淡的悲悯。

“记得您今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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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受德入朝后,帝乙肩上的担子轻了些许。

这少年确实聪慧,政务上手极快,且不辞辛劳。帝乙批奏章到深夜,他便陪到深夜;帝乙接见使臣,他便在一旁细心记录;帝乙与大臣议事,他从不插嘴,只静静听着,将每个人的言辞神色都记在心里。

比干私下对箕子说:“此子可造之材。”

箕子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伏案疾书的少年,眼底有极深的忧虑。

他精通天文历法,擅观星象。

昨夜荧惑又亮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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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七月初七,乞巧节。

这是人间女子乞求巧艺、祈盼良缘的日子。朝歌城张灯结彩,家家户户设香案、陈瓜果,少女们穿针引线,对月祈福。

王宫中也应景地设了宴,帝乙与嫔妃、皇子、公主共度佳节。

邱莹莹没有出席。

她独自站在偏殿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月光如水,洒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的右手——那只被魔气侵蚀过的手——至今仍未痊愈。

太医说不出所以然,只说“邪气入骨,恐需时日”。

可她知道,那不是邪气。

那是断尾的后遗症。

每断一尾,她与这人间天地的联系便弱一分。

她不知道,断到第几尾时,她会彻底消散。

她只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

门被轻轻推开。

她没有回头。

“王上不该来。”她说,“今夜是乞巧节,王后娘娘和嫔妃们都在等您。”

帝乙没有答话。

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站在窗前。

“寡人让人给子姝她们赏了绢帛瓜果。”他说,“王后说,乞巧节是女子们的节日,寡人在场,她们反而拘谨。”

他顿了顿。

“所以寡人来这里。”

邱莹莹没有说话。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相依相偎。

“寡人小时候,”帝乙轻声道,“很喜欢乞巧节。”

邱莹莹转头看他。

“那时先帝还在,母后也还在。”他说,“每到这一夜,母后会亲手做巧果,先帝会带寡人去观星台,教寡人辨认天上的星辰。”

他顿了顿。

“寡人那时候想,日后寡人有了妻子儿女,也要带他们来观星台,教他们认北斗、织女、牵牛。”

他轻轻笑了一下。

“可寡人后来太忙了。”

“忙着当太子,忙着即位,忙着应付东夷、西岐、朝堂上那些各怀心思的臣子。”

他顿了顿。

“忙着忙着,就忘了。”

邱莹莹握住他的手。

“王上,”她轻声道,“现在还不晚。”

帝乙看着她。

“寡人的儿女都大了,”他说,“子启还小,认不全天上的星星。”

他顿了顿。

“寡人想,等子启再大些,寡人带他来这里,把先帝教给寡人的,都教给他。”

邱莹莹微笑。

“好。”她说。

帝乙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面容苍白如纸,可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邱莹莹。”他唤她的名字。

“嗯。”

“寡人有没有告诉过你,”他说,“寡人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是什么?”

邱莹莹摇头。

帝乙看着她。

“是那夜,”他说,“寡人没有把你推开。”

他顿了顿。

“寡人第一次见你,你凭空出现在寡人寝殿中,对寡人说你是狐仙。”

他轻轻笑了。

“寡人那时想——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女子。”

邱莹莹看着他。

“那王上后来知道了吗?”她问。

帝乙点头。

“知道了。”

他看着她。

“这世上有且只有一个这样的女子。”

“她在寡人面前。”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色如霜。

窗内,两个伤痕累累的人,依偎在一起,看着同一轮明月。

这一刻,没有商王,没有狐仙。

只有子羡,和莹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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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八月,朝歌城中开始流传一个谣言。

说王上身边那位邱姑娘,不是凡人,是狐妖。

说她入宫是为了魅惑王上,断送商朝六百年国祚。

说太子久病不愈、九鼎崩裂、东夷叛乱,都是因她而起。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说,亲眼看见邱莹莹在月圆之夜化作白狐,对月长啸。

帝乙下令彻查谣言源头。

可查来查去,只查到几个惶惶不安的宫人,说是“听别人说的”,至于那个“别人”是谁,没人说得清。

邱莹莹知道,这是黎先生的手笔。

他不直接出手,只是在暗处煽风点火,借刀杀人。

他是想让她在朝歌城中立不住脚,想让她众叛亲离,想让她——

离开帝乙。

这一夜,比干匆匆入宫。

“王上,”他面色凝重,“城中谣言愈演愈烈,有勋贵串联,要联名上书,请王上将邱姑娘逐出宫去。”

帝乙冷笑。

“让他们上书。”他说,“寡人倒要看看,谁敢当这出头鸟。”

比干欲言又止。

“王上,”他轻声道,“臣斗胆——邱姑娘的身份,确实不是凡人。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恐伤王上清誉。”

帝乙看着他。

“太师,”他说,“寡人不在乎什么清誉。”

他顿了顿。

“寡人只在乎她。”

比干沉默良久。

他深深一揖。

“臣明白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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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八月十五,中秋。

这是帝乙三十一年来,第一次没有在宫中大宴群臣。

他只带着邱莹莹,登上观星台。

今夜月色极好,一轮满月悬于中天,光华皎皎,将整座朝歌城笼罩在银辉之中。

帝乙望着城郭,忽然道:

“寡人三十一年前即位那夜,也是这样的月色。”

他顿了顿。

“寡人站在这里,看着整座朝歌城,心想——从今往后,这座城,这城中数十万百姓,这天下九州万方,都是寡人的责任。”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时寡人年轻,觉得这责任是荣耀。”

“如今寡人老了,才知道这责任是枷锁。”

邱莹莹站在他身侧。

“王上,”她说,“您后悔过吗?”

帝乙摇头。

“没有。”他说。

他看着邱莹莹。

“因为寡人若不即位,就不会遇见你。”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忽然想起青丘的桃花,想起三百年前那只向神山之主许愿的白狐,想起母亲在她临行前说的那句话——

“莹莹,人间情爱,如梦幻泡影。你莫要沉溺太深,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她没有忘。

她知道自己来人间是为了报恩,是为了替青丘挡劫。

她知道自己每断一尾,都是在为商朝续命。

她知道自己迟早会消散,不入轮回,不留片念。

可她——

她还是想和眼前这个人,多待一天。

哪怕只是一天。

“王上,”她轻声道,“我给您唱首歌吧。”

帝乙看着她。

“寡人从不知道你会唱歌。”他说。

邱莹莹轻轻笑了。

“青丘狐族,生而能歌。”她说,“只是三百年,我从没唱过给任何人听。”

她顿了顿。

“您是第一个。”

她开口,声音如月下流泉,清冽而温柔。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

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

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

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这是《诗经·卫风》中的一首古歌,讲一只孤独的狐狸,在淇水边徘徊,思念它远行的人。

帝乙听着听着,忽然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寡人在这里。”他说。

邱莹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她忽然想,若能永远这样,该多好。

可她忘了。

她是来挡劫的。

劫来时,挡劫的人,是要应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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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中秋过后第三日,蛟人现身。

他没有再藏头露尾。他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朝歌北门外,单人独骑,仰天长啸。

“帝乙——”

“九尾狐——”

“三百年血债,今日——”

他话音未落,一柄长剑破空而来,直刺他面门。

蛟人侧身避过,剑锋擦着他耳际掠过,钉在他身后的城门上。

是龙渊。

祖乙王剑。

邱莹莹从城楼上跃下,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身后,六尾虚影静静绽放。

“你不是我的对手。”她说,“上次在西陵,你逃了。这次在朝歌,你逃不掉了。”

蛟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九尾狐,”他说,“你断三尾,还剩六尾。”

他顿了顿。

“可你知道,魔族契约,需要多少尾来破吗?”

邱莹莹没有说话。

蛟人看着她,一字一顿。

“九尾。”

“一尾破一片玄圭。”

“九尾破九片玄圭。”

他看着她身后的六尾虚影。

“你已断三尾,却只毁了一枚被魔气污染的玄圭碎片。”

他轻轻笑了。

“还差五枚碎片。”

“还剩六尾。”

他顿了顿。

“你算过这笔账吗?”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当然算过。

从成汤王陵归来的路上,她算了无数遍。

九枚玄圭碎片,一尾破一枚。

她已断三尾,只毁了一枚被污染的碎片。

还剩五枚碎片流落在外。

还剩六尾。

账面上,够用。

可她知道,断尾不是算术题。

每断一尾,她的法力便弱一分,恢复便慢一分。

断到第六尾时,她还能不能站起来,都是未知之数。

蛟人看着她沉默,笑意更深。

“九尾狐,”他说,“你当真以为,你能救他?”

他顿了顿。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邱莹莹抬起眼。

她的眼底,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只有一片澄澈的、决绝的光芒。

“救不了他,”她说,“便陪他一起死。”

蛟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这个女子,看着她在城楼下孑然独立、身后六尾绽放如莲。

他忽然感到一阵茫然。

三百年前,他族人与商军血战,死伤无数。

三百年后,他卷土重来,要讨回那笔血债。

他以为自己会赢。

可此刻,他看着邱莹莹那双没有一丝犹豫的眼睛——

他忽然不确定了。

“你疯了。”他嘶声道。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只是握住龙渊剑柄,将剑从城门上拔下。

剑身在月光下泛起凛冽寒光。

她提剑,向蛟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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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这一战,打了整整一个时辰。

蛟人法力未复,邱莹莹断尾未愈,两个伤痕累累的对手,在朝歌北门外,以命相搏。

没有魔傀助阵,没有玄冥会援手。

只有剑光与咒诀,金芒与黑雾,在夜空中交织、碰撞、撕裂。

帝乙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道白色身影在敌阵中穿梭、腾挪、斩击。

他想下去帮她。

可他不能。

他是商王。

他若下去,城中数十万军民会乱,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勋贵会动,东夷新败、西岐观望、南方诸侯态度不明——

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她为他而战。

邱莹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断三尾后,她的法力只剩从前的一半。每一剑挥出,都要从枯竭的经脉中榨取仅存的力量。

蛟人也强弩之末了。

他身上已添了十余道剑伤,黑袍褴褛,血染半身。

可他还在笑。

“九尾狐,”他嘶声道,“你杀不了我的。”

他顿了顿。

“蛟族不死不灭,除非——”

他没有说完。

邱莹莹没有让他说完。

龙渊剑贯胸而入,将他一剑钉在地上。

蛟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

“你……”他嘴唇翕动。

邱莹莹俯视着他。

“除非,”她说,“以祖乙王剑,贯穿蛟族王室心脉。”

蛟人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狰狞,不是怨毒,而是一种奇异的、释然的笑。

“三百年了……”他喃喃道。

“终于……”

他没有说完。

他的瞳孔涣散了。

邱莹莹拔出剑,后退一步。

蛟人的尸身躺在城门外冰冷的土地上,胸口一个血洞,却无血流出。

他的血,三百年前就流干了。

三百年后,他只是一个靠仇恨支撑的活死人。

仇恨散了,他便死了。

邱莹莹收剑入鞘。

她转身,向城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城门口,帝乙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眶微红。

“寡人……”他说。

邱莹莹没有让他说完。

她走上去,轻轻抱住了他。

“王上,”她轻声道,“我回来了。”

帝乙抱紧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头埋在她发间,久久不动。

月光下,城门外,那具蛟人的尸身渐渐化作点点荧光,随风飘散。

三百年。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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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蛟人死后,朝歌城平静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邱莹莹养伤,帝乙理政,受德继续旁听朝会、学习政务。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九月十三。

那日清晨,箕子匆匆入宫。

他的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惨白。

“王上,”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荧惑——”

他顿了顿。

“荧惑守心。”

帝乙猛然起身。

他冲到殿外,抬头望向天空。

此刻是清晨,太阳刚从东方升起,万里无云。

可在那轮红日之侧,一颗暗红色的星辰,正静静悬在那里。

荧惑。

它本该只在夜空中出现。

可此刻,它白昼现形,光芒甚至盖过了太阳。

箕子跪倒在地。

“王上,”他声音沙哑,“荧惑守心,白日现形——”

他顿了顿。

“此乃亡国之兆。”

殿中寂静如死。

帝乙站在殿门口,望着那颗不祥的星辰。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头,看向站在他身侧的邱莹莹。

邱莹莹也正看着那颗星。

她的面容平静如水。

“王上,”她轻声道,“该启程了。”

帝乙看着她。

“去哪里?”他问。

邱莹莹看着他。

“去把剩下的五枚玄圭碎片,”她说,“一枚一枚找回来。”

她顿了顿。

“用我的尾巴。”

帝乙握紧她的手。

他没有说“不行”。

他知道,她说得对。

螳螂已死,黄雀还在暗处。

荧惑守心,亡国之兆。

他们没有时间了。

他只能握紧她的手,与她并肩,走向那不可知的、或许没有归途的前路。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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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九月十五,帝乙下诏,命太子子启监国,太师商容、太傅梅伯辅之。

同日,他与邱莹莹轻车简从,悄然出城。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受德站在城楼上,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久久不动。

比干走到他身侧。

“殿下,”他轻声道,“该回了。”

受德没有动。

“太师,”他说,“父王会回来吗?”

比干沉默良久。

“会的。”他说。

受德看着他。

“太师,”他说,“您骗我。”

比干没有答话。

受德收回目光。

他转身,向城楼下走去。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日起,朝歌城全城戒严,日夜巡防,不得有误。”

“诺。”

他顿了顿。

“还有——”

他抬起头,望着那颗白昼现形、至今未隐的暗红色星辰。

“派人去西岐,请西伯侯来朝歌议事。”

比干微微一怔。

“殿下,西伯侯与王上有约——”

“我知道。”受德说。

他顿了顿。

“可父王不在,有些事,我得替他拿主意。”

比干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此刻眼底那与帝乙如出一辙的坚毅。

他忽然感到一阵酸涩。

“诺。”他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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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马车一路向北。

邱莹莹靠在帝乙肩头,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她已将那枚从蛟人手中夺回的玄圭碎片贴身收好。虽被净化,灵气已失,无法再用于破解契约,但碎片本身仍可作为指引——

九枚同源,彼此呼应。

只要循着它与其他碎片之间微弱的共鸣,就能找到其余五片的下落。

第一片,在北方。

那里曾是蛟族故地。

三百年前祖乙王镇压蛟族叛乱的战场。

邱莹莹闭上眼。

她想起祖乙王陵中那道残影,想起成汤王陵中那燃烧了六百年的魂魄。

她想起帝乙在观星台上对她说——

“寡人这辈子,从没赢过。”

她握紧他的手。

这一局,她想让他赢。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代价是她剩下的所有尾巴。

她想让他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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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十月初七,北地,雁门关。

这座边陲小城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三百年前祖乙王与蛟族决战于此,血流漂杵。

三百年后,战痕早已湮灭,只剩下斑驳的城墙与风中呜咽的荒草。

邱莹莹站在城外一处废弃的烽燧前,掌心那枚灰白的玄圭碎片,正在微微发热。

“在这里。”她说。

帝乙看着眼前荒草丛生的废墟。

“在何处?”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闭上眼,将法力缓缓探入地下。

烽燧之下三十丈,有一座被封印的石室。

石室中央,静静悬浮着一枚玄圭碎片。

与祖乙王陵那枚一般温润,一般沉寂,一般等待了三百年。

她睁开眼。

“我去取。”她说。

帝乙握住她的手。

“寡人与你同去。”

邱莹莹看着他。

她没有说“下面危险”。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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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石室的封印,比祖乙王陵弱得多。

三百年岁月侵蚀,当年设下的禁制已十去七八。邱莹莹以龙渊剑斩断最后一重封印时,石室中涌出的不是魔气,不是杀机——

是一阵风。

三百年前的风。

风中,她隐约看见一个身影。

不是祖乙王,不是成汤王。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而英武的将军。

他穿着玄甲,提着龙渊剑,在这间石室中独自站了很久。

然后,他将那枚玄圭碎片轻轻放入石龛。

他低声说:

“后世子孙,若你走到这里——”

他顿了顿。

“不必知道我是谁。”

“你只需知道,三百年前,有人在这里,为你守过一夜。”

他转身,大步离去。

风止。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那枚静静躺在石龛中的玄圭碎片。

她忽然明白,祖乙王说的那句“寡人将其中八片分藏于天下八处隐秘之地”,每一个字都是血与火写成的。

他派出的心腹,不止有朝中大臣、军中将领。

还有那些他亲手带出来的、视他如父、愿为他赴死的玄甲军士。

他们带着玄圭碎片,奔赴天下八方,在荒山野岭、边陲孤城,独自凿开石室、设下封印、藏好碎片。

然后——

然后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再也没能回去。

他们死在了归途上。

被蛟族伏击而死,被魔族追踪而死,被这三百年的漫长岁月,一点一点熬死。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史书上没有记载,王陵中没有陪葬,连子孙后代都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曾经做过什么。

他们只是守在这里。

守了三百年。

邱莹莹跪在石龛前,将那枚碎片轻轻取出。

“多谢将军。”她轻声道。

“您可以回家了。”

石室中,那阵三百年不肯散去的风,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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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取回第二枚玄圭碎片后,帝乙与邱莹莹没有停留。

他们继续北上。

第三枚碎片,在更北的地方。

那里曾是蛟族最后的王庭,三百年前被祖乙王一把火烧成白地。

三百年后,荒草萋萋,狐兔出没,只剩几堵断壁残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邱莹莹在废墟中央找到了一座地宫。

地宫入口已被乱石掩埋,她与帝乙花了整整一日才清理出一条通路。

地宫中,没有封印,没有禁制。

只有一具骸骨。

骸骨穿着玄甲,双手交叠胸前,掌心捧着那枚温润如玉的玄圭碎片。

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紧紧握着它。

邱莹莹跪在骸骨前。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百年。

他一个人,在这黑暗的地宫中,等了整整三百年。

他等的那个人,再也不会来了。

她轻轻取下那枚碎片。

“将军,”她轻声道,“祖乙王在陵中等您。”

她顿了顿。

“您可以去找他了。”

她没有看见。

可她感觉到了。

那具盘坐了三百年不曾动过的骸骨,在她说完这句话后,轻轻地、轻轻地,向前倾倒。

仿佛终于放下了三千斤的重担。

仿佛终于能歇一歇了。

邱莹莹站起身。

她将两枚新得的玄圭碎片与先前那枚收在一起,贴身藏好。

帝乙握紧她的手。

“寡人在。”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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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十一月,第一场雪落下时,帝乙与邱莹莹回到了朝歌。

他们带回了三枚玄圭碎片。

加上祖乙王陵那枚、成汤王陵那六枚中残存的一枚、以及从蛟人手中夺回的那枚——

他们手中共有六枚。

还差三枚。

黎先生手中有三枚。

邱莹莹知道,最后的对决,不远了。

她站在偏殿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她身后,六尾虚影静静摇曳。

第六尾的光芒,已经开始黯淡。

那是她在北地取回三枚碎片时,耗尽的法力。

她没有告诉帝乙。

她只是将那条黯淡的尾巴藏在身后,用尽全力保持平静。

她还有六尾。

够用。

必须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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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十二月,姬昌入朝。

他比上次来时苍老了许多,白发如雪,步履蹒跚,可那双眼睛依然清明。

他在明堂中跪于帝乙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王上,”他说,“臣收到太子殿下传信,星夜兼程赶来。”

他顿了顿。

“臣在路上听闻,王上与邱姑娘已寻回三枚玄圭碎片。”

他看着帝乙。

“臣斗胆,敢问王上——还差几枚?”

帝乙看着他。

“三枚。”他说。

姬昌沉默片刻。

“那三枚,”他轻声道,“在黎先生手中。”

帝乙点头。

“寡人知道。”

姬昌看着他。

“王上可知,”他说,“黎先生为何夺玄圭碎片?”

帝乙没有答话。

姬昌一字一顿。

“他要的不是玄圭。”

“他要的是——”

他顿了顿。

“九尾狐的九条命。”

殿中寂静如死。

邱莹莹站在殿角,面不改色。

她早就知道。

从成汤王陵中得知第三条路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九尾断尽,契约焚毁,魔族六百年阴谋成空。

可那需要她心甘情愿。

黎先生等不了她心甘情愿。

他只能夺走玄圭碎片,以魔族邪术强行开启契约,逼她——

逼她在九鼎之前,断尽九尾。

否则,商朝国祚断绝,九州生灵尽成魔饵。

她没有选择。

姬昌看着她。

“姑娘,”他轻声道,“你可知道?”

邱莹莹看着他。

“知道。”她说。

姬昌沉默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凉而疲惫,如同一个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终点。

“姑娘,”他说,“老夫活了六十一年,见过许多痴人。”

他顿了顿。

“可老夫从没见过,像姑娘这样——”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深深一揖。

“老夫,替天下苍生,谢过姑娘。”

邱莹莹看着他。

“西伯侯,”她说,“您错了。”

姬昌一怔。

邱莹莹轻声道。

“我不是为天下苍生。”

她看着帝乙。

“我是为他。”

帝乙看着她。

明堂中寂静如死。

姬昌看看帝乙,又看看邱莹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苍凉,而是释然。

“老夫明白了。”他说。

他站起身。

“王上,”他说,“臣请命——”

他看着帝乙。

“率西岐之兵,入卫朝歌。”

帝乙看着他。

“西伯,”他说,“你可知道,这一步迈出去,意味着什么?”

姬昌点头。

“臣知道。”他说。

“这意味着西岐与商朝,从此休戚与共。”

“这意味着臣日后百年,史书工笔,再也摘不清‘附逆’的嫌疑。”

“这意味着——”

他顿了顿。

“意味着家父三十年前,没有白死。”

帝乙沉默良久。

“西伯。”他沉声道。

“臣在。”

“寡人准了。”

姬昌跪倒。

“臣,谢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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