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卫生院,
病房里,白灰墙下,
李青珂颓然地躺在铁架病床上。
被砸断的左腿已经被大夫用厚厚的石膏和夹板固定了起来,高高地吊在半空中。
然而,这位昔日里威风八面的李家大把头,此刻却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双眼空洞无神,盯着病房天花板,一言不发。
病床边,站着他的媳妇和年仅十几岁的女儿。
母女俩的眼眶都熬得通红,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心疼与憔悴,
媳妇一边偷偷抹着眼泪,一边拉着李青珂手,劝慰道:
“当家的,你别老这么癔症着,看着怪瘆人的。
大夫说了,你这命算是保住了。
断了一条腿怕啥?以后咱不进林子了,就在村里干点挑水劈柴的轻省活儿。
这大半辈子你给家里攒下的家底,也够咱们省吃俭用撑下去了。
再说了,村里的族老们也发了话,说会给发抚恤和补助,咱们不愁以后的生计,你可千万得把心放宽啊……”
站在一旁的女儿虽然才十多岁,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早已不是那种懵懂无知的小丫头了。
看着父亲这副颓废的模样,小丫头懂事地趴在床沿上,强忍着眼泪说:
“爹,你别愁。我都长大了,能帮你和娘顶门立户了。
等开春雪化了,我就下地去干活挣工分。
只要有我在,咱们这个家就绝对垮不掉!”
媳妇和女儿那些宽慰的话语,在病房里回荡,却像是一阵风似的从李青珂的耳边刮过。
他听见了,但根本无心去搭茬。
其实,对于自己断腿成了残废这件事,李青珂反倒看得最开,
在这危机四伏的山里混了二十多年,带头组建猎帮,什么样的惨烈场景他没见过?
被黑瞎子舔掉半边脸的、被野猪獠牙挑破肚皮的,哪一年没有?
干他们跑山打猎这一行的,从踏进林子的第一天起,那就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了。
流血、断手断脚,甚至是被山神爷收了去,他心里早就有准备。
让他变成现在这副活死人模样的,根本不是这条断腿,
而是他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的那片黑松林!
那片林子的具体位置,是村里宗发爷那几个老一辈的族老亲自指给他的。
族老们告诉他,那里头有一头罕见的大虫,只要能拿下,猎帮就能过上好几年的肥年,
出于猎人的谨慎,李青珂没有全信,
他甚至亲自带着几个眼力好的兄弟,去那片林子外围勘察过。
而结果,他们竟然真在浓雾边缘,发现了不同寻常的虎爪印!
光从爪印,便能看出,这虎不凡,的确很有价值,
为了保证这次围猎万无一失,也为了对得起族老们的重托,
李青珂拿出了大把头的威望,一口气将李家猎帮里几十号最顶尖,枪法最准的好手全都带了进去。
可结果,那是带着兄弟们去送死!
进了林子里后,就起了雾,三米外的地方,就看不真切,
他这位大把头引以为傲的经验成了一场笑话。
是他,亲自领着路,一步步将这几十个鲜活的汉子,送进了那片吃人的林子,害了他们的性命!
那几十号人里,有一大半都是跟他李青珂从小光着屁股长大,
一起进过山喝过酒,有着过命交情的生死兄弟啊!
他从媳妇和女儿的嘴里,已经断断续续地听到了村里的风声,
整个李家猎帮,除了他那个侥幸逃脱的侄子李东旭,还有两三个命大跑回来的,
其余几十号人,没一个能走出那片林子!
而哪怕是活着跑出来的那几个,也全都毁了心智,不是疯了就是傻了,成天只会磕头说胡话。
一想到兄弟们临死前的惨状,李青珂内心的痛苦和内疚,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
就在李青珂深陷在痛苦中,无法自拔时,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李青珂女儿抹了把眼泪,小跑着过去拉开了门。
看清门外来人后,小丫头赶紧脆生生地喊了声:
“宗发爷爷好。”
随后便乖巧地退到墙边,让出了进门的位置。
只见满头白发的李宗发,正坐在一辆老旧的木制轮椅上,被李东旭缓缓推入了病房。
李宗发在向阳坡乃至周边几个村子的地位,那是说一不二的太上皇。
他这一进来,李青珂的媳妇连忙站起身,抹干眼泪,做出了一副恭敬的姿态迎了上去。
“宗发叔,您老怎么还亲自跑这么远来了。”
媳妇满脸愁容,恳请道,
“您看青珂他……自从醒了之后就一直跟丢了魂似的,一句话也不说。
俺这嘴笨,不会说宽慰人的话,求您老帮忙好好劝劝他吧!”
李宗发捻了捻下巴上的山羊胡,点了点头。
李东旭很有眼力见地将轮椅推到了病床边,然后便老老实实地退到了后头站着。
李宗发盯着病床上仿佛一具死尸般的李青珂看了半晌。
突然,他猛地一拍轮椅的扶手,提高嗓门,厉声大喝:
“李青珂!你这副半死不活的窝囊样,做给谁看!”
这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震得李青珂媳妇和女儿都吓了一跳,
李宗发指着李青珂的鼻子,毫不留情地骂道:
“断了一条腿,你的脊梁骨也跟着断了吗?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
哪里还有半点向阳坡大把头的威风?
你以为你在这儿装死,在这儿自怨自艾,那几十个折在林子里的兄弟就能活过来吗?”
“老头子我告诉你,阎王爷收人,那是命数!
你既然带头吃了跑山这碗饭,就该知道有今天!
你在这儿当缩头乌龟,让外头那几个村子怎么看咱们向阳坡?
让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的孤儿寡母怎么指望你?
你他娘的要是条汉子,就给我把牙咬碎了咽进肚子里,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得给我撑起来!”
李宗发这番连削带打的痛骂,起到了作用。
李青珂空洞的双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宗发叔……”
李青珂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
“是我无能啊!是我害死了兄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