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休息室里又聊了一会儿，外头下工的铃声便响了起来，

叮铃铃一阵脆响，车间里的机器声渐渐停了，

厂院里也陆续传来工人们的说笑声和脚步声。

此时日头已近正中，

顾昂站起身来，“走吧，到饭点了，我带你去吃顿好的。”

刚子连忙站起来，连连摆手：

“别别别！

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城里，还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怎么说也该是我来请你才对！

你等着，我这就去拿饭票去。”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顾昂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笑了起来：

“行了，别装了。你一个月那点儿定量粮票，够你吃几顿的？

跟我走，我带你去吃些好的。”

刚子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了：

“嘿嘿……顾兄弟你看出来了？”

顾昂松开他的胳膊，抬脚往外走，

“走吧，别磨蹭了。”

刚子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念叨着：

“那、那下回我一定请！下回你再来城里，我请你去国营饭店好好搓一顿！”

“成，下回再说下回的。”

两人出了厂门，沿着县城的主街往东走了一段，

路旁几家铺子都半掩着门，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气。

走了约莫两百米，顾昂忽然停下脚步，对刚子道：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不要走动，我去办点事儿，马上回来。”

刚子一愣：“顾兄弟，你去哪儿？”

“你别管，等着就行。”

顾昂说完，也不多解释，转身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子里。

刚子站在街边，等了好一会儿，

正要找个地方蹲一会儿，就看见顾昂从巷子那头折返了回来。

他的肩上，多了一鼓鼓囊囊的麻袋。

那麻袋不大，约莫能装个四五十斤东西的样子，

被顾昂稳稳当当地扛在肩头，看那走路的架势，分量不轻。

刚子连忙迎上去：“顾兄弟，这是啥？”

顾昂没正面回答，只说了句：

“好东西。”

然后朝前面努了努嘴，“走，去国营饭店。”

国营饭店离机械厂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

那是一栋两层的青砖小楼，门脸不大，但在这县城里算得上体面的去处了。

刚子一见顾昂要带自己去这么好的地方吃，有些不好意思，

但顾昂只顾走，刚子也只好跟着来。

两人推门进入饭店，

可奇怪的是，大堂里冷冷清清的，十来张方桌只有两三张坐了人，

稀稀拉拉的，连个跑堂的伙计都没见着，柜台后面也没人，

倒是后厨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这……咋一个人都没有？”

刚子四下张望了一圈，有些纳闷，

“这国营饭店平时生意虽说不上多好，可也不至于这么冷清吧？”

顾昂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把肩上的麻袋放下来，“先坐下来等等吧，兴许是店里有什么事。”

此时饭店后厨，正有几个人围在一块，

“要我说，这事儿根本就不赖咱们！

总部那边送来的食材越来越少，今天连块像样的猪肉都没有，

就剩几根老蔫儿白菜和半袋子陈米，你让老子拿什么做菜？拿空气吗？”

这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几分火气，一听就知道是个脾气火爆的。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老周，你跟我发火也没用。总部那边的采购员也说了，最近城里精简人口，供应指标也跟着往下压，咱们饭店能分到的定量，就只有这么多了。”

“那咋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让我老周有本事，你倒是给我变出一桌子菜来啊！”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听着像是个当领导的，

“老周，你发火也解决不了问题。

精简指标是县里定下来的，咱们饮食服务公司也得跟着执行。

哪个饭店经营得好、营业额高，就留人，

经营不好的，就裁人。这是硬杠杠，谁也改不了。”

那叫老周的厨师长火气更大了：

“经营得好？怎么经营得好？没有食材，拿什么做菜？

拿西北风招待客人吗？！我看这精简名额，早晚得落到咱们头上！”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几分抱怨：

“唉，本来嘛，干多干少工资都是固定的，谁还愿意费那个力气？

可现在倒好，精简政策下来了，大家都得削尖了脑袋想怎么提高业绩。

这不是逼着人干活嘛！”

先前那个领导模样的声音呵斥了一句：

“少抱怨两句！抱怨要是能解决问题，我跟你一起骂！

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弄到食材！”

沉默了几秒钟，领导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明显带上了几分压力：

“薛采购，你听见没有？现在这事儿，就着落在你身上了。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必须采购一批食材上来。

不然的话，这次精简职工岗位，第一个报上去的，就是你！”

这话一出，里头立刻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

“经理！您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这大冬天的，整个县城的供销社和菜站我都跑遍了，连根像样的萝卜都弄不上来！

我这嘴上燎泡都急出来好几个了，您看看！”

“行了行了，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薛采购，你看着来吧。”

经理叉着腰，宣布散会，

“都别在这杵着了，到外面招呼客人吧。”

“经理，就咱们这条件，哪还有客人啊？”

周厨师长叹口气。

“外面来客人了！”

跑堂的伙计离门口近，往外瞥了一眼，发现外面来了两个新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