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鱼和辣椒炒野猪肉的香气，顺着国营饭店大门两侧敞开的窗户飘了出去，
又混着鸡汤的醇厚味道，路过的行人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了起来，
最先被钓进来的，是个端着搪瓷脸盆的大妈，
她本来是要去街口的公共水龙头接水的，
走到饭店门口就挪不动步了，鼻子使劲嗅了两下，探头往大堂里一望，正好看见刚子夹起一块油汪汪的红烧鱼肉往嘴里送。
“哎哟！这是做的什么菜啊？这么香！”
大妈把脸盆往胳肢窝底下一夹，整个人就迈进了门槛，
正在观望的小杨见来客人了，连忙迎上去：
“大娘，您是要吃饭？”
“吃饭？你们饭店还有这好菜？”
大妈眼睛一亮，
“那给我也来一条这样的鱼！再给我打一碗这样的汤！”
小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大娘，实在对不住，这道菜……”
他话还没说完，门口又进来人了。
一中年男人，背着个帆布工具袋，他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
随后目光锁定在顾昂那桌，看着丰盛的饭菜，不由咽了口唾沫：
“同志，你们这鱼还有没有？给我也来一份，我今儿带了粮票！”
紧接着，又陆续进来三五个人。
有拎着菜篮子的妇女，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亲，还有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儿。
大堂一下子热闹起来，几拨人把那桌饭菜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鱼闻着可真香啊！国营饭店啥时候手艺这么好了？”
“可不是嘛！我在这儿吃过三回，回回都是清汤寡水的大白菜，今儿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同志，也给我来一份辣椒炒肉！光闻着味儿我就馋了！”
小杨被围在中间，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连连摆手：
“各位同志！各位同志！别急别急！听我说。”
“说什么说，有菜就上呗，我们又不是不给钱不给票！”
中年工人嗓门最大，嚷嚷着挤到最前面。
动静太大了，经理和厨师长一块儿出来了。
经理一看这场面，心里又喜又愁，
喜的是饭店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要天天有这客流，他们饭店保准一个人都不用走，
愁的是，他扭头看了一眼老周，老周冲他摊了摊手，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没了。”
没食材，老周再好的手艺也使不出来。
经理硬着头皮挤进人群，双手往下压了压，提高嗓门道：
“各位同志！各位同志！听我说两句！
今天实在是不凑巧，咱们店里的食材已经用完了，暂时没办法给大家做菜。
要不大家先回去？过两天再来？”
“食材用完了？”
端脸盆的大妈第一个不干了，指着顾昂那桌，
“那他们那桌是啥？那不是菜吗？怎么他们能吃，我们就不能吃？这不是区别对待吗！”
“对！满大街就你们一家店飘着肉香味儿，进去了又说没菜，这不是糊弄人吗！”
中年工人也嚷嚷起来。
那个抱孩子的年轻父亲也跟着帮腔：
“同志，你们这么大的国营饭店，总不能只管一桌客人的饭吧？
是不是觉得我们没票还是怎么的？我这儿工业券、粮票、肉票都带着呢！”
“我看啊，就是瞧不起咱们普通老百姓！”
戴老花镜的老头儿推了推眼镜，义正言辞地说了一句。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有个嗓门大的直接嚷了一句：
“走！咱们去县里饮食服务公司反映反映！
国营饭店搞特殊化，厚此薄彼，这叫什么作风！”
小杨急得直挠头，周厨师长沉着脸不说话，
经理心里那个苦啊。
他张了张嘴，几乎想脱口而出，那菜是人家客人自己带的！好让饭店恢复秩序，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顾昂那桌的方向，心里飞快地转了个弯：
他现在正琢磨着怎么跟人家搭上线呢，
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开了，说人家自己带食材来做的，这不是给人家找麻烦吗？
万一传开了，说有人能随随便便拿出这么多好东西来，指不定惹来多少双眼睛盯着。
那以后还想让人家往店里送东西，可就难了。
经理咬了咬牙，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换上一副笑脸，冲着人群拱了拱手：
“各位同志！各位同志，实在对不住！今天确实是我们的问题！
那桌客人是提前预定的，我们这边准备不足，只能先紧着预定的来。
不过大家放心，我已经安排采购同志去联系新的货源了！
最多三五天，咱们店里就能恢复正常供应！
到时候各位再来，我经理保证，一定让大伙儿吃上热乎的好菜！”
端脸盆的大妈还想说什么，经理抢先一步，继续陪着笑脸道：
“大娘，您看这样行不行，等下回您来，我让后厨给您多添半勺肉！算我的！”
大妈愣了一下，嘴边的火气一下子泄了三分：
“那……那说好了啊！你可不能耍赖！”
“绝不耍赖！我经理在饮食服务公司干了这些年，什么时候糊弄过客人？”
经理拍着胸脯保证。
中年工人还有些不情愿，嘀咕了一句：
“那也不能让我们白跑一趟啊……”
周厨师长这时候插了一句嘴：
“几位同志要是不嫌弃，我这儿还能给大家下碗素面，清汤寡水的，不收粮票，算店的。”
这话一出，人群里的火气才算真正消下去几分。
几个路人互相看了看，有的摇了摇头走了，有的在桌边坐下来，等着那碗不要粮票的素面。
费了好一番功夫，大堂才重新安静下来。
顾昂和刚子坐在角落里，自始至终没被打扰，
小杨和经理都有意无意地挡在他们那桌前面，把人群的目光隔开了。
两人安安稳稳地吃着饭，连筷子都没停下过。
刚子嘴里塞着一块野猪肉，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顾兄弟，这家店的人……会来事儿啊。刚才那阵仗，换别的地方，怕是要闹到派出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