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那支手枪,将枪口对准了前方的黑暗,然后扯开嗓子喊道:“弟兄们,跟我一起杀出去!”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向前冲去,脚底踩过松软的落叶层,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刚冲出十来步远,一声枪响就从侧面传来。
一发七点九二毫米的步枪弹准确地击中了他的右腿膝盖下方,弹头穿过肌肉和小腿骨,他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支撑力扑倒在地。
而那些冲在他前面的警卫士兵们也在同一时间被密集的排枪射击撂倒,有人连一声喊叫都没发出就倒在了灌木丛中。
面对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的交叉火力,这三十几号人几乎没能组织起任何像样的抵抗,大部分人还没来得及开枪就已经中弹倒地。
剩余的几个活着的士兵赶紧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枪举过头顶胡乱的放了几枪,然后就被侧面包抄上来的解放军战士从背后摁住。
这时山坡上的解放军战士们开始往下冲,端着步枪和冲锋枪,一边跑一边喊话让受伤的国军士兵放下武器。
张灵甫趴在地上,右腿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泥和落叶沾满了他半边脸颊和军装的衣袖。
他看到那些冲下来的身影越来越近,听到那些让他投降的喊话声越来越清晰。
他用左手撑住地面,艰难地把身体侧过来,右手举起了那支刻有“中正”二字的勃朗宁手枪。
他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金属的触感冰冷而坚硬,隔着皮肤传来一阵微微的颤动,也不知道是他的手在抖还是枪本身在震。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照明弹照得惨白的夜空,那些树枝在强光中投下细碎的黑影,像一张被撕破的网。
他喃喃地开口,嘴唇翕动着,最后吐出几个字:“校长,学生先走一步。”
枪声清脆而短促,在山林里回荡了一瞬,便被夜风和远处的炮声吞没了。
照明弹的光芒终于燃尽,那片林间空地重新沉入黑暗,只有枪口残留的硝烟味还在空气里慢慢弥散。
那些冲下来的解放军战士在几米外停住了脚步,看着地上那具侧卧的身体和滚落在落叶间的手枪,没有人再往前走。
在这片被战火反复碾压过的土地上,一个将领的结局不过是长长战线上的一个微小句点。
而真正的战争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倒下而停止,它依然在无数的山岭、公路和城镇里继续着它的冰冷进程。
指挥部的油灯还在亮着,地图上的箭头还在移动,清晨的炮位还在装填下一轮射击的弹药。
每个人都只能走完自己该走的那一段路,然后把自己交给后人来评判,而评判的标准从来与个人的意愿无关。
张灵甫走了,但临沂城外的枪炮声并没有因此减少。
因为胜利者还要继续收割剩下的阵地,而失败者剩下的部队还要在城区的废墟里继续抵抗,亦或者是举旗投降。
消息从前线传到指挥部的时候,林平安正站在地图台前。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临沂城的方向还有零星的火光在夜色里明灭。
他低头看着那份电报,纸面上的字迹很工整,报告了张灵甫在山林中自尽的经过。
他放下电报纸,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波动,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屋里的人说。
“倒是一条汉子啊,只可惜为这样的党国付出自己的性命,着实不值得。”
旁边的陈司令双手交叉放在桌沿,他听到这句话之后淡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几乎没有到达眼底。
“张灵甫这个人,确实有他的傲骨,但这份傲骨用错了地方。”
粟司令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已经凉了大半。
他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只不过啊,在国党内部,像张灵甫这样的人少,像李天霞这样的人多。”
“一个队伍里倘若全是硬骨头,那咬起来确实费劲,可若是多数人都在盘算自己的退路,那它就撑不了多久。”
林平安转身重新把目光落在墙上的大幅军用地图上,临沂的位置已经被红笔圈了出来。
“不管怎么说,临沂算是基本收复回来了。咱们当初定的三步走,现在踏出去第二步了。”
他的右手食指抬起来,在那张地图上沿着一条南北走向的黑色铁路线轻轻划了一道。
那条铁路从济南一路向南延伸到徐州,沿途经过好几个重要的县城和枢纽站。
“津浦路,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啃的硬骨头。”
拿下了津浦路,就能切断国军在南北方向上的主要运输动脉,同时为最终拿下徐州做好铺垫。
林平安说完,手指收了回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屋子里的三个人都知道,这接下来的第三步比前两步加起来都要难走。
国府那边也清楚津浦路的战略价值,他们一定会不计代价地往这个方向增派兵力。
更多的整编师会被调上来,更多的美制榴弹炮会被部署在铁路沿线的各个据点里。
那些一百零五毫米的炮弹会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阵地上的泥土会被翻过来好几遍。
陈司令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辽东野战军刚刚补充过来的装备已经在各部队完成换装。
那些崭新的冲锋枪和迫击炮正陆续下发到连队里,战士们擦枪时的神情比以往更专注。
山东野战军和华中野战军在得到这些补充之后,整体战斗力已经比两个月前提升了一大截。
临沂这一仗打下来,又缴获了数量可观的弹药和物资,足够维持两到三轮高强度进攻。
到时候两个野战军的力量叠加在一起,火力密度和机动能力都会达到开战以来的最高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