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夜访驿馆(1 / 1)

绾儿跟随余里衍多年,她见过公主在猎场上纵马弯弓、英姿飒爽;见过她在宴席上谈笑自若、气度从容......

公主从来都是明媚的、热烈的,像一团跃动的火焰,走到哪里便照亮到哪里。

绾儿何曾见过小主这般模样。

她轻轻握住余里衍的手,低声道:“殿下的心意,奴婢都明白。奴婢只是不忍您日后......伤了心。”

余里衍轻轻摇了摇头,她不由想起近来传到北地的一首诗篇:“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说得真对。”

绾儿心中一酸,声音更轻了些,“奴婢只盼殿下,无论如何都要保重自己。奴婢会永远陪着您。”

余里衍抬眼看向绾儿,反手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嘴角微微弯了弯,轻声道:“我知道。”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内安静了下来。

......

傍晚时分,有辽国官员至宋军营地,高世德与之浅谈一番后,连夜赶去驿馆。

经过通报后,高世德进入驿馆,大步流星来到正厅。

厅内,余深坐在上首,正与王安中低声说着什么。宇文虚中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卷书,似是在翻阅,又似在出神。

见高世德进来,余深放下茶盏,抬手示意:“世德来了,快坐。”

王安中、宇文虚中纷纷将目光投来。高世德朝三人拱了拱手,在一旁坐下。

余深道:“可是营地那边有何变故?”

“余大人果然慧眼如炬。”

余深见高世德还有心思说笑,便知道他此来不是坏事,语气闲适下来,“去,少给老夫戴高帽。”

他摆了摆手,自有侍从奉上茶水,“到底发生了何事?”

高世德道:“方才辽国官员来营中传话,说我护送公主有功,天祚帝明日要赐我官爵。”

“天祚帝”不是耶律延禧死后的庙号,而是他生前的尊号,类似赵佶的“教主道君皇帝”。

余深闻言,微微颔首,面上神色如常。

王安中道:“辽主此举,名为酬护送公主之功,实为笼络。”

高世德点点头,拱手道:“我正是为此而来,还需诸位指点。”

余深缓缓后仰身子,靠着椅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世德不必过虑。”

“到辽国朝堂上,要按辽国的官品排班,我等没有辽国官阶,便无法入班行礼。”

“明日辽主会临时授予我等一个虚衔,仅用于辽廷礼仪,待我等归国,虚衔即刻失效。”

高世德不是使者,却能领到荣誉性官爵,也肯定能领到一份赏赐。

辽国的笼络之意已经非常明显了。

辽国常赐宋使虚职,用以殿内列班,而宋廷只会赐辽使一些锦袍、金带、银器、绢帛等实物。

辽使在觐见的朝会上,按照自带的辽国官阶入班,宋廷基本不正式授予虚衔,这是两国交聘时的差异。

高世德闻言,微微挑眉,“哦?原来如此。”

余深抬手挥退了厅内的侍从,“你们都下去吧。”

“是。”

高世德见状,知道他有密言要说,“高大高二,你们把门带上,在外边守着。”

“是。”

余深坐直身子,目光沉稳:“世德。老夫觉得,此番辽主给你的官职,可能不会收回去。”

“嗯?”

余深道:“宋辽交聘百年,辽国不收回赐下的虚衔之事,虽不常见,却也不是什么先例。”

辽国若不收回赐给宋使的官职,需要事出有因,不然那就是挖墙脚、挑衅。

高世德护送有功,勉强算是一个理由。

余深瞥了宇文虚中一眼,低声道:“我朝与金国密约之事虽然隐秘,但辽国高层未必没有耳闻。”

高世德嘴角抽搐,心道:“北宋年年派几十人去金国买马,真以为人家是瞎子啊?就赵佶那点小心思,全世界都知道了好吧?”

余深接着道:“如今天下大局扑朔迷离,辽国可能会借此试探我朝。”

“他们以你护送本国公主为由赐官,虽然荒诞,却也不是说不过去。”

“毕竟你的确把人送回来了。”

“你若拒绝赐官,等同于告诉辽国,我朝不打算跟他们好了。”

“反之,你若受了,辽主便会觉得,我朝还想维系宋辽盟好,可麻痹辽国。”

高世德挑了挑眉,‘你个糟老头子可真坏啊。’

王安中点头附和道:“余大人所言极是。辽国正对宋金往来心存疑虑,将军这一受,等于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在联金灭辽之事上,宇文虚中持反对意见,此后他还会因此被贬。

如今听二人如此说,他一脸不耐,语气淡淡道:“哼!只怕辽人未必这般好哄。”

余深对此话置若罔闻,又道:“世德,你受了辽国官爵,与辽国官员接触也更方便了。”

“你可稍加打探辽金战局的虚实,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余深眯着眼,声音又低了几分,“倘若日后辽国真的覆灭,你手中持有辽国赐予的官爵文书,在契丹残余势力中便有了号召力。”

“届时收拢辽国溃兵、招降契丹将领,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收拢溃兵肯定连带着城池。当然,即便只拐走一批人,那也是生产力。

余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虽非当前之急,但不失为一着闲棋。”

高世德沉默片刻,微微点头,“多谢余大人指点。”

余深叮嘱道:“世德,还有一事你需谨记。”

“辽国赐的官袍、印信、财物,你且收着,待回国之后,需原封不动上交朝廷,不可私自留存。”

“届时陛下知道你行事有分寸、知进退,只会嘉奖,绝不会怪罪。切记。”

高世德郑重点头:“余大人金玉良言,世德谨记在心,绝不敢忘。”

余深满意地点了点头。

高世德又坐了片刻,便告辞回了宋营。

......

夜色四合,行宫内灯火阑珊。

余里衍沐浴过后,散着一头微湿的青丝,斜倚在软榻上。

她手中捧着一卷《乐府诗集》,当翻到《凤求凰》一章时,不禁轻吟起来。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她的声音极轻,几乎是唇齿间的呢喃。

读完这句,便停了下来。她感觉像是有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心湖,在心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她的目光却仿佛穿过书页,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无奈萧郎兮,不在东墙......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凤兮凤兮归故乡......室迩人遐毒我肠。”

良久,她轻轻合上书卷,将它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一份珍贵的宝物。

烛火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合起的睫毛投在帐壁上,像一只敛翅的蝴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