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陛下,您润润嗓子(1 / 1)

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

“那是当今皇上的事!”

“是你那个坐在两仪殿里、批奏折批到吐血的爹的事!”

“你们跑来问朕?朕要是连这也管了,还要那个皇帝干什么?!”

“你们菩萨心肠,你们出去管了,你们也看到了,你们管得过来么?”

“你李承乾,是太子,这天下除了你爹娘和朕之外最尊贵的人了,你管得了么?”

“你程处默,秦叔玉,李德謇,国公之子,一个个的爹都是大唐功臣,你们管得了么?”

“你房遗直,杜构,长孙冲,你们仨的爹说是这大唐最顶尖的智囊也不为过,你们管得了的么?”

“你们回去问问你们爹娘能管得了么?”

“不都是尽自己所能,能帮一点是一点,谁能拍着胸膛说这天下再无饥荒?”

孩子们被吼得一愣一愣的。

李渊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

“都给朕记住了。”

“有多大的能力,就要挑多大的扁担。”

“朕现在就是个退休老头。”

“朕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精力去救治这天下所有的人。”

“朕只能保住这大安宫不乱,保住你们这群小崽子不被饿死。”

“这就够了。”

李泰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可是死人了啊……”

“那个流民……就那么死了……”

“薛教头杀了他……”

“我们……我们心里过不去……”

李渊看着李泰,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尴尬站在角落里的薛万彻。

李渊笑了。

笑得有些苍凉。

“心里过不去?”

“觉得那是残忍?”

“觉得那是滥杀无辜?”

李渊走下高台。

一步一步,走到孩子们中间。

没有摸任何人的头。

而是站在那里,像一座碑。

“若是按照你们这群兔崽子的逻辑。”

“那这大唐,以后也别打仗了。”

“别跟突厥打了,别跟吐谷浑打了。”

“把刀枪都熔了,把铠甲都扔了。”

“因为打仗也会死人啊!”

“而且死的更多!”

“死的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是百姓,也是人命!”

“你们敢吗?”

李承乾浑身一震。

“不……不敢。”

“若是那样,突厥人打进来,我们会死更多的人……”

“对啊!”

李渊猛地一拍大腿。

“你们也知道会死更多的人!”

“那为什么薛万彻杀了一个要行凶的暴民,你们就受不了了?”

“因为你们看见了?”

“因为那血溅到你们身上了?”

李渊弯下腰。

直视着李承乾的眼睛。

眼神犀利如刀。

“李承乾。”

“还有你们这群小崽子。”

“收起你们那廉价的、没用的同情心。”

“在这乱世,在这灾年。”

“人命,有时候就是个数字。”

“朕只敬两种死人。”

李渊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种。”

“是那些枉死之人。”

“那些遵纪守法、勤恳种地、却因为官府无能、因为世家贪婪、因为天灾人祸而活活饿死、冻死的老实人!”

“他们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冤枉!”

“这种人,值得朕去叹息,值得朕去朝堂上骂这该死的世道!”

“但是昨天那个抢劫的暴民,他不算!”

“他举起石头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是人了!”

“如今蝗灾没了,只是干旱,减产,但若是种地,也能养活一家子人,为何去当流民?”

“朕问过了,哪怕是那最干旱的中原之地,粮产也能保证原来的三成!”

“这种流民,让朕去管?朕凭什么管?朝堂没有减赋税么?”

“第二种。”

李渊转过身。

指着太极宫的方向,指着大唐的边疆。

“是那些保家卫国之人!”

“比如你们这群兔崽子的爹!”

“秦琼、程咬金、尉迟恭、李靖……”

“还有那一千个、一万个倒在战场上、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大唐府兵!”

“这天下。”

“是他们拿命换来的!”

“是他们用血铺出来的!”

“若是没有他们杀人,若是没有他们去死。”

“这中原大地,早就成了人间炼狱!”

“到时候死的人,何止万万之数?!”

李渊的声音,在大安宫的上空回荡,振聋发聩。

“你们心疼那个暴民?”

“那谁来心疼那些守在边疆、喝风吃雪、随时准备去死的将士?你们不少人的爹可都还在边疆!怎么没见你们心疼心疼他们?”

“那朕再问,那些被暴民抢了粮食、只能活活饿死的孤儿寡母?你们不心疼?真饿的没力气的,等死的那群人,永远不是城外的这群流民!”

李渊直起身子。

看着这群已经彻底呆滞、有些发抖的孩子。

挥了挥手。

“行了。”

“都给朕滚回去。”

“洗个澡,换身衣服。”

“别在这儿一副死了爹娘的样子。”

“要想救人。”

“要想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就别来问朕怎么办。”

“去读书!”

“去练武!”

“去长本事!”

“等到有一天。”

“你们能让这天下风调雨顺,能让这仓廪实而知礼节。”

“那时候。”

“你们再来跟朕谈……什么叫仁慈!”

“滚!”

随着李渊的一声怒吼。

孩子们如梦初醒。

没有人再哭。

也没有人再问。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对着李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孙儿……受教了。”

然后站起身,带着一群弟弟妹妹。

转身离去。

李渊看着走远的身影,揉了揉腰。

“哎哟……”

“腰疼……”

“这一大早的,费了朕多少唾沫星子。”

小扣子赶紧端着茶跑过来。

“陛下,您润润嗓子。”

“您这……是不是太狠了点?”

“狠?”李渊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初升的太阳,眼神幽幽。

“二郎那边都下发了减免赋税的条令,换成是咱,全给砍了!”

时间一晃,过去了半个月。

六月初五,入了夏。

长安城的热浪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地皮被烤得发白,两仪殿里的冰鉴虽然加大了量,依然压不住那一阵阵往上涌的燥气。

距离那场十里坡的民变未遂,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大安宫的那群孩子们变了。

再也没吵着要去城外施粥,也没再提要亲自去救谁,一下课就热的钻回了宿舍。

但是,每周一次。

太子李承乾都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两仪殿。

手里捧着一个并不算精致的木盒子。

“儿臣,参见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