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臣这一生,世人都说臣乃墙头草(1 / 1)

封德彝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一阵,然后渐渐远了。

李渊坐在书案前,看着门口空荡荡的走廊,愣了一会儿。

片刻后,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笔。

"程处默有五个土豆,柴令武有五个土豆,李德謇也有五个土豆,三个人一共……"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着大安宫的积雪,亮堂堂的。

一切如常。

当天下午,朱雀大街。

赶车的老仆有些奇怪:"老爷,不是要去太极宫吗?怎么出来了?"

"晚点去,先回家。"

"是。"

马车在长安城的风雪中咯吱咯吱地走着。

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零星的灯笼挂在门楣上,被冷风吹得晃来晃去。

封德彝靠在车厢里,闭着眼。

左手搭在膝盖上。

指尖在微微地颤。

攥了攥拳,把那股颤意压了下去。

到了封府,门房看见老爷回来了,吓了一跳,老爷不是住在大安宫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去把大郎、二郎、三郎、四郎都叫起来。"

"老爷,几位公子都睡了——"

"叫起来。"

封德彝的声音不大,面色凝重。

"是!"

半个时辰后。

封府正堂。

灯火通明。

封德彝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一壶热茶,茶水已经凉了,他没碰。

堂下,站着四个人。

大儿子封言道——袭了封德彝密国公的爵位,三十出头,在朝中挂着一个闲职,平日里老老实实的,不惹事。

二儿子封思敏,二十七八,没有爵位,在家读书,性子有些迂腐。

三儿子封守静,二十五,最像封德彝年轻时候的样子,脑子活,嘴巴也活,但一直没什么正经差事。

四儿子封利建,才二十出头,还没成家,整天在长安城里闲逛。

四个儿子被从被窝里拽出来,一个个睡眼惺忪,裹着棉袍站在堂下,一脸懵。

"爹,出什么事了?您不是在大安宫么?"封言道打了个哈欠。

封德彝没说话。

看着自己的四个儿子。

看了很久。

久到四个人都觉得不对劲了。

"爹?"封思敏试探地叫了一声。

"明天,你们四个跟我进宫。"

"进宫?进什么宫?"

"太极宫。面圣。"

四个人同时愣了。

"面圣?"封言道一下子清醒了,"爹,出了什么事?"

"不该问的别问。"封德彝端起茶杯,发现凉了,又放了下去。

"明天你们穿正装,带上家里的地契、田产、铺子的文书。全部带上,一样不许落。"

"爹!"封言道急了,"您到底要做什么?"

封德彝抬起眼,看了看四个儿子,叹了口气。

"明天到了宫里,你们就知道了。"

"现在回去睡觉,明天卯时,正堂集合。"

"谁要是迟了——"

封德彝顿了一下,笑了笑。

"也没什么,反正也迟不了几次了。"

四个儿子面面相觑。

谁也没听懂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都也不敢再问了。

腊月二十一。

太极宫。

两仪殿。

李世民今天的行程本来排得满满当当——年底了,各种奏章堆成了山,还有几个边关的折子要批。

可一大早,内侍就来报了。

"陛下,密国公封德彝求见,带着四个儿子。"

李世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请他进来。"

两仪殿的门打开了。

封德彝走在前面,四个儿子跟在后面。

封德彝今天穿了一身正经的朝服——紫色圆领袍,金鱼袋,黑色乌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修剪过了。

看起来精神奕奕。

四个儿子也都穿了正装,一个个站得笔直。

可脸上,都带着一丝茫然,不知道父亲要做什么。

"封相?"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从桌上拿起一封绢帛:“小扣子来说了,你要回老家是吧,这是关引,都准备好了。”

说着,看了看封德彝身后的四个年轻人,轻笑一声:"让人来拿就行了,还带着儿子们来了?"

封德彝走到殿中,不慌不忙地行了一个大礼。

标标准准的三拜九叩。

四个儿子跟在后面,也跪了下去。

"臣封德彝,携四子,叩见陛下。"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封德彝自打去了大安宫之后,从来不行这么大的礼。

平时见了李世民,最多拱拱手、弯弯腰,嘴里说着臣参见陛下,实际上腰都没怎么弯。

今天这一跪,不对劲。

"封相快起来。"李世民站了起来,绕过御案,"殿上赐座。"

封德彝没起来,就那么跪着,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笑了一下。

"陛下,容老臣跪着把话说完。"

李世民的脚步停了,看着封德彝的眼睛。

今天,这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变得清亮。

变得坦荡。

像是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弯弯绕绕,在一夜之间全部卸了下来。

剩下的,是一个老人最真实的样子。

"陛下。"

封德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臣这一生,世人都说臣乃墙头草。"

两仪殿里安静了。

"前隋之臣,食杨家俸禄,受杨家恩惠。”

“隋亡之后,转投宇文化及,在许国做了几天官,宇文化及败了,又辗转投了大唐。"

"投唐之后,臣先跟着太上皇,后来隐太子和陛下争储,臣又在两边反复横跳,明面上跟着建成,暗地里给陛下递消息。"

"世人说臣是佞臣、是小人、是见风使舵的不倒翁。"

"臣不辩解。"

"因为他们说的对。"

封德彝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臣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活下来。"

"在乱世里活下来,在权争里活下来,在每一次站队都可能掉脑袋的赌局里,活下来。"

"臣活下来了。"

"可臣也知道,活下来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没有人信臣。"

"陛下不信。"

"满朝文武不信。"

"连臣自己的儿子,大概也不太信。"

“可能就这一年在大安宫,那群人信了老臣吧。”

身后的四个儿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封言道的手指攥着袍角,继续道。

"但臣想跟陛下说一件事。"

封德彝的目光直视着李世民。

"臣这一生,位极人臣,太子太保、密国公、尚书右仆射,这些位置,臣都有过。"

"可臣从来没有给自己的家里捞过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