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等过了正月十五,朕亲自跟阿耶讲(1 / 1)

"求陛下给臣一封文书,让臣出了长安,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人伺候,不用人护送,就臣一人,一马。"

"臣想在最后这段日子里,好好看看这个天下。"

"看看臣这辈子,到底活在了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两仪殿里沉默了很久。

李世民站在御案后面,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攥着龙椅的扶手。

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喉结滚了两下。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帝王不该有的颤。

"封相……太医呢?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了。"封德彝笑着摇了摇头,"该吃的药臣都吃了。该扎的针也扎了,但有些事,不是药能治的。"

"朕让太医署最好的……"

"陛下。"

封德彝打断了他。

"有些病,治不了的。"

"臣活了六十年了,够本了。"

他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是打麻将时那种老狐狸的笑。

是一个活明白了的老人,看淡了一切之后的笑。

封德彝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温度。

"在大安宫这一年,是臣这辈子活得最痛快的一年,不用算计,不用站队,不用看谁的脸色。"

"就是教一群孩子,跟几个老头子打牌,吃着太上皇种的土豆,看着院子里的雪。"

"臣从来不知道日子可以这么过。"

"可惜知道得太晚了。"

两仪殿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殿门口多了三个人。

长孙无忌。

房玄龄。

杜如晦。

三个人是来议事的,到了殿门口听到里面的声音,脚步就停了。

此刻三个人站在门外,一个个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前些日子这封德彝不是还好好的吗?

怎么突然就……

房玄龄转头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长孙无忌的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

杜如晦没说话,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殿内。

封德彝慢慢站了起来。

"陛下,臣的话说完了。"

"家产文书在御案上,怎么处置是陛下的事。"

"四个不成器的儿子,交给陛下了,他们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老实。给个小差事做做,别让他们饿死就行。"

"血书也在,以后封家的人,只认一个主。"

"再不做墙头草了。"

整了整朝服,理了理衣襟,然后,最后一次弯腰行礼。

"臣封德彝,叩谢陛下。"

"这辈子的事,到此为止了。"

他直起腰,转身走向殿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了站在外面的长孙无忌、房玄龄和杜如晦。

三个人怔怔地看着他。

封德彝对他们笑了笑,还是那副老狐狸的样子。

"几位大人,新年快乐。"

说完,迈步走了出去。

四个儿子跪在殿上,还没回过神来。

封言道最先站起来,红着眼追了出去:"爹!爹您等等——"

"回去。"

封德彝头也不回。

"你们,老夫扔给陛下了,怎么安排,陛下决定。"

"爹!"

"回去,别追来,你们的命,是陛下的!"

封言道脚步停了,站在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远。

紫色的朝服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脊背挺得笔直。

封言道的眼泪忍不住了,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殿门口。

房玄龄长长地叹了口气。

杜如晦低下了头。

长孙无忌站在那里,看着封德彝渐行渐远的背影,半晌没动。

殿内。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龙椅上。

面前是四封血书,一沓家产文书。

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然后叫了一声。

"来人。"

"陛下。"

"拟旨,给封德彝一封通行文书,大唐境内,畅行无阻,任何州府关卡,不得阻拦。"

"沿途驿站,供其食宿。"

"他想去哪儿,就让他去哪儿。"

"陛下,封公说不用人护送。"

"朕知道。"

李世民顿了一下。

"暗中派两个人跟着,不许让他发现,不许打扰他。"

"他要是……"

李世民没把那句话说完。

"第一时间报朕。"

"是。"

内侍退了出去。

李世民看着跪在大殿中的封家四个子嗣,叹了口气:“辅机,你带着他们四个去考教一番,看看适合干啥。”

“能成器的,从九品官员开始干起,不能成器的,挂个闲职养着。”

“尔等,可有意见?”

封言道摇了摇头:“任凭陛下安排。”

李世民挥了挥手:“都下去吧,玄龄,半个时辰后再来找朕,朕想一个人静静。”

“是。”

两仪殿里空了。

只剩李世民一人。

低头看着那四封血书上殷红的字迹。

"誓效忠大唐天子,绝无二心。"

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轻声呢喃了一声。

"封德彝啊封德彝。"

"你一辈子的墙头草。"

"到了最后,倒是比谁都直。"

窗外,冬日的阳光刺眼得很。

长安城里,一匹孤零零的马,驮着一个穿紫袍的老人,慢悠悠地穿过了朱雀大街。

往北。

往山西的方向。

老人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消失在了城门口。

两仪殿。

封德彝走后,殿里安静了很久。

半个时辰后,三个又回来了,站在殿门口,谁也没动。

长孙无忌轻轻推开门,先开了口。

"陛下。"

"大安宫那边……要不要通报太上皇?"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敲了好一会儿。

他摇了摇头。

"不报。"

"可是——"

"压住。"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封德彝跟大安宫请的假是回老家修祖坟,那就让他修祖坟,大安宫那边只知道这一件事,别的不用知道。"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太上皇在大安宫的这一年,表面上种地教书打麻将,活得没心没肺。

可长孙无忌清楚,四大恶人是太上皇一手攒起来的班底。

四个人缺了一个,就像桌子少了一条腿。

现在快过年了。

宇文昭仪刚生完孩子。

张宝林怀着孕。

大安宫上上下下正是最热闹、最高兴的时候。

这时候把封德彝的事捅出去,太上皇受得了吗?

"年后再说。"李世民低声道。

"等过了正月十五,朕亲自跟阿耶讲。"

"那封公那边,迟早……"房玄龄在一旁小声问。

"山塌了,封德彝那老东西被埋了,到时候就这么跟大安宫说,别露馅了。"

"是。"

杜如晦忽然叹了口气:"封德彝这个人……"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房玄龄接了一句:"这辈子活得够累的。"

长孙无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四个字:"倒也洒脱,不算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