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臣请告假半日(1 / 1)

黑暗中,高氏听见长孙无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慢慢地吐出来。

"走吧,睡了,明天,再给他做双鞋,厚底的,沙漠里烫脚。"

高氏擦了把脸:"做了两双。"

"……两双够么?"

"不够我再做。"

长孙无忌笑了。

很轻。

三日后。

天没亮,高氏就起来了。

厨房里的灶火烧得旺旺的,亲自和面,擀皮,包了一锅韭菜鸡蛋的饺子。

长孙冲爱吃这个。

从小就爱吃。

三岁的时候,小胖手抓着饺子往嘴里塞,烫得哇哇叫还不撒手。

那时候多小啊。

高氏往锅里下饺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有两个掉在了灶台上,皮破了,馅儿漏了出来。

她愣了一下,捡起来,塞进了自己嘴里。

嚼了两口。

咸的。

也不知道是饺子咸还是眼泪咸。

长孙冲起得比他娘还早。

天还黑着的时候,他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房梁,把接下来的路又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长安到凉州,官道,十二天。

凉州到敦煌,走南线,带上补给的时间,二十天。

敦煌到玉门关,三天。

出了玉门关,就不是大唐了。

长孙冲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利索地穿衣起床。

衣服是新的,高氏做的,粗布衣裳,结实,耐磨。

颜色是土黄的,跟沙漠差不多,娘亲说,穿这个不显脏。

长孙冲知道,娘是怕他穿得太显眼,被路上的沙匪盯上。

嘴上不说。

都缝在衣服里了。

推开门,走到前院。

饺子已经端上桌了。

热气腾腾的。

高氏坐在对面,脸上挂着笑,眼睛有点肿,大概昨晚又哭了一宿,但用粉盖了盖,看不太出来。

"趁热吃。"

"嗯。"

长孙冲坐下来,拿起筷子。

一口一个。

吃得很快。

高氏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筷子。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好吃。"长孙冲含含糊糊地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好吃就多吃点。"

"嗯。"

一盘饺子见了底。

长孙冲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抬头。

高氏还在笑。

但筷子一直没碰。

"娘,您也吃啊。"

"我不饿。"

……

长孙冲低下头,看着空盘子。

盘子里还剩一点汤汁,映出他的脸。

模模糊糊的。

"娘。"

"嗯?"

"我走了之后,您别老熬夜做针线。伤眼睛。"

高氏的笑僵了一瞬。

"知道了。"

"还有,别老省着吃,家里又不缺那点钱,我跟程处默说了,他家啥时候宰牛,会送过来点,你跟爹一起吃。"

"知道了。"

"要是阿耶惹您生气了,您就骂他,别憋着。"

高氏终于没绷住,眼圈红了。

"你这孩子,走就走吧,还管起你娘来了。"

长孙冲站起来,走到高氏面前,跪了下去。

抬起头,看着高氏的眼睛。

"娘,我会回来的。"

高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手指在发抖。

"好,娘等你回来。"

就一句话。

使了全身的劲儿才说出来的。

卯时。

两仪殿。

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正在议今年秋粮入库的事。

户部侍郎念了一长串数字,什么某州入库多少石、某郡减产多少、赈灾拨了多少。

长孙无忌站在前排。

一个字没听进去。

辰时出发,长孙冲昨天跟他说的,在西门集合,清点完物资,辰时正启程。

现在是卯时一刻。

还有不到三刻钟。

户部侍郎还在念。

长孙无忌的目光落在大殿的地砖上,一动不动。

房玄龄站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

老房觉得今天辅机有点不对劲。

平时早朝,长孙无忌永远是最专注的那个,别人打哈欠的时候他在听,别人走神的时候他在算。

今天目光是散的。

人站在这儿,魂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房玄龄小声问了一句:"辅机,你没事吧?"

"没事。"

声音倒是稳的。

房玄龄没再问。

户部侍郎终于念完了。

李世民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长孙无忌出列了。

"陛下,臣有事请奏。"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看过来了。

早朝这才刚开始,这位爷平时不都是最后才说话么……

李世民抬了抬手:"说。"

"臣请告假半日。"

大殿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告假?

这位赵国公自贞观元年以来,从没告过假,刮风下雨、头疼脑热,雷打不动地上朝,今天忽然要告假?

几个大臣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李世民看着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没多解释。

他也不需要解释。

李世民什么都知道。

"准。"

一个字。

干脆利落。

长孙无忌一揖,退出大殿。

身后传来魏征的声音:"陛下,臣以为秋粮一事……"

声音越来越远。

长孙无忌走出两仪殿,走过长长的宫道。

脚步比平时快。

但没有跑。

赵国公不跑。

在任何时候,在任何人面前,赵国公都不跑。

长安西门。

延平门。

辰时差一刻。

长孙冲到得很早。

四头骆驼已经牵到了城门口,老马头在检查驮架,两个粟特向导蹲在墙根下嚼干粮。

长孙无忌派来的四个门丁也到了。

都是三四十岁的汉子,膀大腰圆,脸上带着风霜的纹路,腰间挂着横刀,背上背着弓,不说话,往那一站,就有股子杀气。

领头的那个姓郑,叫郑老六。

当年跟着李世民打洛阳的时候,一个人扛着伤兵跑了八里地,腿上的箭都没拔,后来退伍回了长孙府当门丁,一当就是十来年。

长孙冲叫他六叔。

"六叔,人齐了没?"

"齐了。"郑老六嗓门粗,说话像擂鼓,"七个人,四头骆驼,物资全部核过了,没缺的。"

"好。"

长孙冲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册子,最后核对了一遍。

虫饼,两百斤。齐。

羊毛衣,五十件。齐。

水囊,二十个,满的。齐。

干粮,够吃二十天的。齐。

药包。齐。

火折子。齐。

铜镜。齐。

关引。齐。

李渊给的茶叶和纸条。齐。

长孙无忌给的短刀。

长孙冲摸了摸腰间。

在。

"那就……"

"冲儿!"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高氏的声音。

长孙冲转过身。

高氏从马车上下来,后面跟着两个丫鬟,抬着一个食盒。

就这么一会儿,换了件浅青色的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点胭脂。

像是要去赴宴。

不像是来送儿子上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