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半夜三更的哪来的商贾?(1 / 1)

羊毛衣还在,裹得紧,没散。

水囊。

长孙冲挨个摸过去。

二十个水囊,藏在最里面的那些完好无损。

但最外面的五个,不见了。

被风卷走了。

剩下十五个。

其中有三个被沙石砸破了,水漏了个精光。

还剩十二个。

长孙冲把十二个水囊拎起来,一个一个地掂。

有的满,有的半满,有的只剩个底。

全部加起来,大约够五个人喝两天半。

两天半。

到最近的绿洲,还要走三天。

就是这半天,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长孙冲蹲在沙地上,盯着那十二个水囊,想哭。

擦了擦眼角,脑子里疯狂回忆起大安宫学的知识。

"必须减少消耗。"

"所有人,听令,从现在起,每人每天只喝三口水,多一口都不行。"

"公子,三口不够……"李大壮嘴唇干得开裂,说话都费劲。

"够不够都得撑着。"长孙冲抬头看着他,目光冰冷,有了几分长孙无忌的影子,抽出刀,冷冷道:"或者,把你扔在这,你自己想办法回去。"

郑老六看了看长孙冲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出发时不一样了。

出发那天,这双眼睛是亮的,带着少年人的兴奋和期待。

现在,这双眼睛是沉的。

像沙暴过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底。

"瘸腿那头骆驼怎么办?"郑老六问。

长孙冲走到军驼面前。

军驼躺在沙地上,后腿的伤口在渗血,血把沙子染成了暗红色。

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

骆驼的脖子是热的,发烧了。

"站不起来了。"老马头蹲在旁边,语气平淡,"腿骨断了。在沙漠里,断了腿的骆驼只有一个结局。"

长孙冲知道。

闭了一下眼睛。

站起身。

"杀了吧。"

"肉切成条,就这么挂着,用不上一日就能风干。”

“血……”

“别浪费,拿空水囊来,渴极了的时候能救命。"

老马头看了他一眼。

点了点头。

拔出刀。

长孙冲看着。

没有转开目光。

从头看到尾。

休整了一炷香的时间,继续走。

五个人,三头骆驼。

沙暴改变了地形,原来的沙丘变了样子,原来的路标消失了。

没有向导了。

方向只能靠太阳和星星。

白天看太阳,太阳在西边,他们就往西走。

晚上看天枢(北极星),天枢在右后方,说明方向没偏,这知识,公输木教过。

第一天。

走了大概二十里。

沙子比之前软了,每一步都要陷进去半个脚面,拔出来的时候费力气。

水喝了两口。

够了。

长孙冲把水囊里最后一滴水倒在手心里,抹在嘴唇上。

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一张嘴就出血。

晚上扎营。

没有帐篷了,帐篷被沙暴卷走了。

五个人裹着羊毛衣,靠在骆驼肚子上。

沙漠的夜晚冷得刺骨。

白天能晒死人的地方,晚上能冻死人。

长孙冲缩在羊毛衣里,牙齿咯咯地响。

冷,也怕。

第一次真正地、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怕。

白天的时候还好,有太阳,有方向,有事情做。

晚上不行。

晚上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星星。

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里什么都可能有。

沙匪,野兽,或者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更可怕。

长孙冲把脸埋在膝盖里。

想家了。

想阿耶在书房里翻公文的背影。

想阿娘在灯下缝衣服的样子。

想太上皇摇椅上的蒲扇。

想大安宫里那群闹腾的弟兄们了。

那些东西,远得像上辈子。

"公子。"

郑老六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

"嗯。"

"睡吧,明天还得走,我守夜。"

"……六叔。"

"嗯?"

"我们能走到么?"

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能,一定能,老爷说了,公子像他,只要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

长孙冲闭上了眼。

这一夜,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坐在国公府的院子里,石榴树下面,吃着阿娘包的韭菜鸡蛋饺子。

咬一口,满嘴的香,还带着饺子去大安宫给太上皇吃……

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沙子。

第二天。

继续走。

太阳更毒了。

长孙冲把头巾缠了三层,只露出两只眼睛。

饶是如此,眼睛还是被晒得睁不开。

视线里全是白花花的光。

沙子反射阳光,刺得人头疼欲裂。

老马头走在最前面。

每走一段,就蹲下来摸摸沙子,看看风向,然后调整方向。

"公子,往左偏一点。"

"好。"

"公子,该往右走了。"

"好。"

下午的时候,王小五倒了。

没有征兆。

走着走着,腿一软,整个人栽进了沙子里。

郑老六冲过去把他拉起来。

王小五的脸煞白,嘴唇干得像枯树皮,眼珠子往上翻。

"中暑了。"老马头走过来看了一眼,"给水。"

长孙冲解下水囊。

犹豫了一下。

水不多了。

每多喝一口,就少一口。

手指紧紧攥着水囊,看着王小五的样子,想起了封相说的,人活着就是本钱。

有时候随意的善举,说不定就能有意外的收获,他封德彝的命,就是捡来的,才有了后来的封相。

"喝。"

长孙冲把水囊递给郑老六。

郑老六掰开王小五的嘴,往里倒了小半口水。

王小五咕咚咽下去,咳嗽了几声,慢慢缓过来了。

"谢……谢公子……"

"别谢了,能走不?"

"能。"

"那就走,天黑之前多走几里,到了绿洲就好了。"

继续走。

王小五被李大壮架着,半走半拖。

速度慢了。

长孙冲看了一眼水囊。

不敢算了。

一算就绝望。

夜里。

扎营。

长孙冲没睡。

很远的地方。

马蹄声。

他唰地坐起来。

"六叔!"

郑老六一直在守夜,他也听见了。

手已经按在了横刀的柄上。

"几匹?"长孙冲压低声音。

郑老六侧耳听了一会儿。

"三匹,从北边来的。"

长孙冲眼底爆发出一股子希冀,随即又灭了下去,封相说过,人,有的时候要抱着最坏的打算。

"沙匪?"

"不好说,也可能是过路的商贾。"

"半夜三更的哪来的商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