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没你做得好(1 / 1)

李世民接过袍子,自己去偏殿里自己换上,没让人服侍。

这件袍,没想过会再穿,穿上的时候,手指在领口停了一息,视线落在袖口,有一处磨痕。

武德三年那年冬天,他在洛阳前线,袖口被火星烫了一下,有人替他补过。

那一处补痕,十一年了。

李世民看了那处补痕一眼,抬手,把领口扣上。

“无舌。”

“陛下。”

“今晚朕要出宫一趟。”

“陛下要去哪儿,臣安排车驾。”

“不用车驾。”李世民说,“远远的跟着就行,不用靠近,做什么都别问。”

李世民走出偏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夜里有风,他穿着一件武德年间的旧袍,从太极宫的后门出去。

后门有一个小角门,只有当年的秦王知道,这道门四年没开。今晚他自己开。

开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

在门外站了一息,然后走了出去。

长乐门内有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处独院,院子的旧木门四年没修,漆剥落了几处。

门楣上头原本挂着的牌匾早就摘了,只留一个钉子的洞。

李世民站在门口,他绕这条巷子绕了四年。

每回从这附近过,都避着走。

这门里头,有个人在等他。

抬手。

敲门。

三下。

轻的。

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一下。

里面响起脚步声,脚步声不快,不是仆人的脚步声。

听着那脚步声从屋里出来,穿过院子,停在门后。

门没立刻开。

门后的人,也站了一息。

然后,门开了。

郑观音站在门里。

她比五年前老了不止五年,鬓边有了白发,脸瘦了一截,穿一件素色家常衣,没有任何首饰。手里拎着一盏小灯。

抬眼,看见门外站着的人。

愣了一息,片刻后,拍了拍衣袖,就要跪下行礼。

李世民一把扶住了她。

“嫂……嫂……”

这两个字出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郑观音侧身让开。

“陛下,进屋聊?”

就五个字,声音比五年前沙哑得多。

李世民进门。

院子小,一盏灯。

郑观音提着灯走在前头,引他进屋。

屋里也只点了一盏灯。

李世民进门的那一刻,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陈设全是大业年间那种最朴素的配置,一张桌,两把椅,一个小炭盆,墙角一只旧木箱,木箱上面摆着一幅字。

是建成写的。

李世民的眼睛在那张字上停了很久。

那是大业末年建成写的一首诗。

当年建成给阿娘做寿那一天,自己写了挂在堂屋,李世民那时候还没及冠,在旁边看哥哥写,看了一整个下午。

郑观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看。

没把字收起来,也没解释。

李世民看了一会儿,转身,在桌前坐下。

郑观音坐到他对面。

她没倒茶。

李世民坐了一会儿,自己起身,去摸桌上那把壶。

壶是冷的。

他笑了一下。

“嫂嫂家里炉子没生?”

郑观音说:“夜里舍不得炭。”

李世民坐回去,没再去摸那把冷壶。

过了一息,他开口。

“嫂嫂。”

“我记得嫂嫂头一回到长安的时候,我还不懂事,后来阿姊说嫂嫂,我一点印象都没了。”

郑观音愣了一下,淡淡的一笑。

“你那年才多大?两岁还是三岁吧。”

“两岁。”

“你那时候皮得很,秀宁在前面跑,你就在后面跟着。”郑观音眼底抹上了一抹追念,“你大哥管不住你们。”

李世民也笑了一下。

“嫂嫂后来管。”

郑观音没接这句,换了个话头。

“你那时候最喜欢吃阿娘做的杏酪。”

李世民:“……嫂嫂还记得。”

“阿娘走的那年,你哭了三天没吃饭。”郑观音说,“我让人做杏酪,你也不吃。”

李世民没说话。

这事,只有嫂嫂还记得,其他记得的人,都没了。

李渊那时候在管军政,顾不上这些细处,长孙无垢那时候刚定了亲,还没嫁进来,这件事只有郑观音和阿姊李秀宁知道,还有大哥……建成。

大业九年,窦氏走的那一年,李世民那时候刚满十五岁。

在母亲灵前跪了三天,水米不进,家里头几个长辈都来劝过,他都不听。

后来是李秀宁把他从灵前拽起来,他刚成了亲的嫂嫂郑观音端着饭碗站在身后,捂着他的脸,跟他说。

“二郎,吃一口”。

他吃了。

那一碗杏酪是郑观音亲手做的。

他低着头。

没说话。

郑观音也没追问。

她等他。

过了一会儿,李世民抬起头,也换了一个话头。

“武德三年,大哥跟我从洛阳回来……”

郑观音点头:“我在城门口接你们。”

“嫂嫂那回带了两只羊。”

“对,两只羊,进城前一天,在城外烤了。”

“那两只羊是嫂嫂订的?”

“我让人挑的。”

“我那时候吃了三大块。”

“四大块。”郑观音说,“我数着的,吃烤羊腿的时候你喝多了,可能记不得了。”

李世民笑了一下。

武德三年,那时候兄弟俩从洛阳回长安,洛阳那一仗他和大哥并肩打的,回来那一天,城门口烤羊,父皇也在,家里那时候还像个家。

那是他和大哥最后一次是兄弟的日子之一。

武德三年之后,父皇册了大哥做太子。

武德四年,他打下洛阳,被封天策上将。武德五年,他要了洛阳行台。

武德六年,李秀宁没了,兄弟俩第一次正面相对,这家就彻底不像家了。

李世民坐在那儿,话到嘴边……

“嫂嫂。”

“六月初四那日……”

他说不下去。

这句话在房玄龄长孙无忌面前说得轻松。

但这一刻坐在郑观音对面,说不出口。

说出来,就是把四年没来看你这件事,变成了我今天来,是为了告诉你这事。

他做不到。

低头停了很久。

郑观音看着他,抿了抿嘴。

“二郎。”

这两个字出来,李世民的手在桌上撑了一下。

“你想做什么,我不问。”

“你嫂嫂这四年没瞎,也没聋。”

“你做的事,我都听说了。”

“你做得很好,你大哥若是活着,按他那个性子,没你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