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嘴唇哆嗦了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汗。
“司令……这上面写的是——'第十四挺进侦察小队,负责齐山区域……'”
陈锋蹙起了眉。
山洞里安静得能听到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第十四。”陈锋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抬起头,眼球布满血丝。
“高俅。”
“在!在在在!”
“看来你也知道这第十四小队是什么意思。”
高俅头垂的更低了,他努力蜷着身子,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第十四挺进侦察小队,意味着至少编了十四支。关东军山地特种编制,一支十一人,那就是——
“一百五十四个。”
老蔫儿蹲在弹药箱旁边,右手食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十一个一组,十四组,一百五十四人。但……但这个小队不一定是最后一队,实……实际可能更多。”
陈锋一巴掌拍在弹药箱盖子上。
“嬲你妈妈别!”
陈锋额角青筋鼓得老高。他把地图抓起来,在煤油灯下又看了一遍。
“老蔫儿你们干掉十一个,也至少还有至少一百四十三个鬼子特务,这会儿正在沂蒙山里头到处钻!”
他把地图摔在箱子上。
“两万人的铁壁合围不是刚开始调兵,他们的侦察网已经撒开了!这帮狗日的,先放狗再张网!等狗把兔子窝刨出来,大网往上一罩!看来鬼子的指挥官也不是吃干饭的嘛。”
戴万岳稳稳地把改锥放在工作台上,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戴瑛。
他不怕死,只是有些担心自己的女儿。
铁炉沟防空能力为零。一旦坐标被标定,鬼子航空兵过来,不需要精确轰炸,投燃烧弹就够了。兵工厂洞口目标太大,煤场、弹药库全是明火点。一场火,什么都没了。
“锐之。”孔武开口了。“无处可避。既然如此——”
他捋了捋胡须。
“不如先下手为强。”
陈锋转过身,盯着孔武。
两人对视了三秒。
“老孔,你的意思是.....”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孔武双手负在身后。
韦彪眨巴着眼睛,盯着孔武。
孔武转头看向他,一字一句。
“孔夫子站在河边上说——把敌人砍死扔进河里,血流得就像这河水一样快。不舍昼夜。”
韦彪愣了两秒,嘴角往上翻。
“丢那妈,孔先生,圣人的学问果然让人服气!爽!”
陈锋蹲回弹药箱旁边,拿起炭笔,在地图空白处画了个圈。
“被动防守是死路。鬼子的渗透小队只要有一组活着发出烟火信号,航空兵就能锁定铁炉沟。堵不住。”
他在圈里打了个叉。
“不堵了。反过来——主动出击,不让他们有机会发信号。在沂蒙山方圆百里内,把这些狗日的渗透兵一组一组地找出来,全歼。一个不留。”
陈锋放下炭笔,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韦彪。”
“到!”
“你的山地大队,从今天起全部压到外围。铁炉沟周边三十里,每一条山路、每一个垭口、每一道溪沟,全给我盯死。你的人在这片山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哪棵树长歪了你们都知道。有生面孔进来,不管是打柴的、挑担子的、卖山货的,一律先扣下来审。分不清的,送回来让高俅辨。”
韦彪咧着嘴,一拳捶在胸口。
“丢那妈!老子的山地大队在这山里连哪个窝棚底下藏了野鸡蛋都晓得!鬼子敢来,一眼就能认出来!”
陈锋一点头,又扫向老蔫儿。
“老蔫儿。”
“到!”
老蔫儿猛地立正。
“你从韦彪山地营里挑三十个人。和你的特战兵混编,韦彪的人当向导。”
陈锋顿了一下。
“他们熟悉地形,沂蒙山北面的沟沟坎坎走过上百遍。再一个,他们认识周边的私人武装和土匪窝子。鬼子渗透兵进山,不可能凭空冒出来。他们要吃要喝,要找向导,要打听路。周围的土匪和散户只要接触过生面孔,韦彪的人一问就知道。”
韦彪猛点头。“司令说得对!那帮山上的小杂毛,见了生人收不收钱、领不领路,我派人去敲一圈就清楚了!谁要是给鬼子带了路——”
他用拇指横着抹了一下脖子。
“老子拿他们做扣肉!”
老蔫儿蹲下身,把水连珠枪放在膝盖上,摸了摸枪管。
“嗯!一……一个也别想跑。”
他抬头看着陈锋,“发……发现就打。不……不给他们发信号的机会。”
“对。”陈锋伸出三根手指,“三条铁规。第一,确认目标后,必须一次全歼,不能打散,打散了钻进山更难找。第二,绝不能出现枪声后烟火信号升空的情况。第三,每歼灭一组,缴获的文件、地图、密码本全部送回来,半斤和高俅破译。”
“半斤。”陈锋转头喊。
“到!”
李听风站起来,胸脯挺得笔直。
“从现在起,电台二十四小时不关机。鬼子的渗透小队一队会和后方联系,你给我盯死。他们进山以后要互相通报位置、向后方发坐标,通信量会比平时密得多。抓住规律,反推他们的位置。”
李听风嘴角上挑。
“是!”
陈锋直起腰,看向戴万岳。
“戴老。定向雷出了多少?”
“一千五百个。绊线雷八百个。”
“够了。再加一样东西。”
陈锋从弹药箱底下摸出一颗松果。干透了的马尾松松果,鳞片张开,拳头大小。
“唐韶华试过的松果诡雷,掏空松果芯灌混合炸药,插微型雷管,绊线一拉——杀伤半径三米。鬼子渗透兵走山路,专挑松林和灌木。这东西扔在落叶堆里,连他妈的松鼠都分不出来。”
戴万岳接过松果翻了两下。
“灌药量太小,破片不够。”
“不需要破片。”陈锋说,“要的是声响和火光。鬼子踩上去,就算炸不死,也暴露了位置。老蔫儿的人在后面等着收割。”
戴万岳眼珠子转了两圈,点头。
“行。松果不缺,满山都是。灌药简单,唐韶华那边的姑娘们一天能灌三四百个。”
“十五天之内,定向雷追加到三千个,绊线雷一千五,松果诡雷两千个。”
戴万岳把改锥往工作台上一拍。
“拼了。”
唐韶华不干了,一摔手套。
“喂,人渣!你要哦该咯?那破松果装药太少顶个屁用!我把绊线雷的引信锉了锉,改成三秒延迟。鬼子踩上去,走出两步,炸的是他后面那个。前面那个还活着,回头一看满地碎肉,这画面才叫艺术,懂不懂咯?”
“嬲你妈妈别,华少,论缺德,还得是你们这些喝过洋墨水的。就按你说的办!”陈锋扯了扯嘴角。
孔武捋了捋山羊胡,“老抠儿,大战在前,今晚加餐。”
“夭寿哦,日子不过了。我亲自下厨弄几个好菜。”赵老抠一挽袖子。
马六一挑眉,咽了口口水,往赵老抠身边凑了凑。
“大官人,我去给他们准备点急救用品!”谢宝财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龇着牙,“你们这帮短命鬼,可别随便到阎王爷那报到了。”
陈锋沉默地抽出一支烟。
第二天,清晨,日头洒下第一缕光。
铁炉沟山洞外空地上,五十个人已经整装待发。
陆战、黑娃、小猴子等人全副武装。灭虏一号冲锋枪斜挎在胸前,驱虏一号手枪插在腰间。每人腰后挂着四颗鲁西一号手雷,背囊里塞着松果诡雷和绊线雷。
后面三十个是韦彪山地营挑出来的精锐。清一色草鞋绑腿,背上除了枪和弹药,还有砍柴刀和麻绳套。
老蔫儿走到队伍前面,拉了一下水连珠枪带。
“出……出发。”
孔武站在山口青石板上,长衫在风里微微晃动。
“诸位。”
五十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孔武右手按着戒尺,左手背在身后。
“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顿了一下。
“早上打听到了去鬼子家的路——”
陆战大喊接上。“晚上他就得死!”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
等众人笑完,老蔫儿转过身,朝山林方向一挥手。
五十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沂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