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4章 四目相对(1 / 1)

那个年轻女人停住脚步的地方,恰好是云裳记的展位前。

她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贝贝那幅《水乡晨雾》上,看了很久。展馆里的光线从穹顶的玻璃窗洒下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眉眼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她的表情很安静,嘴唇微微抿着,似乎在细细品味绣面上的每一针每一线。

齐啸云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原本正与随行的一位商会理事低声交谈,注意到她的驻足后,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来。他的视线在绣品上停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幅绣法倒是别致。”他随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沪上世家子弟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

年轻女人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几秒,她才轻声开口,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啸云哥,你看这水乡的雾,跟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好像。”

贝贝站在展位侧后方,隔着几步的距离,听见了这句话。她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不是因为她提到了水乡——沪上周边水乡多的是,不足为奇。而是因为她的声音,那种温软中带着一丝沉静的语调,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但她说不上来那个人是谁。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女人转过脸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贝贝愣住了。

那是一张和她极为相似的脸。

不是说五官一模一样——仔细看,眉眼之间确有几分微妙的差异。贝贝的眉梢微微上挑,带着水乡姑娘特有的爽朗和倔强;而那个年轻女人的眉形更柔更淡,像一笔工笔仕女画里的远山眉。贝贝的下颌线更分明,显得干脆利落;她的下颌则更圆润,透着一股子温婉。但这些差异,要凑近了细看才能分辨。若是乍一看,两个人的轮廓、脸型、眉眼的位置,像到了让人心里发毛的地步。

像到像是在照一面不太清晰的镜子。

年轻女人显然也愣住了。她看着贝贝,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她的脸色以一种极细微的方式变了——不是惊恐,也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深潭表面忽然泛起了一圈涟漪,很快就隐去了,水面又恢复了平静,但你知道底下的什么东西已经被搅动了。

齐啸云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贝贝,随即也怔了一下。他的目光在两个女子之间飞快地来回扫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探究。但他毕竟是在生意场上历练过的人,面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微微侧身,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问身边的葛掌柜:“这位是贵坊的绣娘?”

葛掌柜忙上前一步,笑着介绍:“齐少爷好眼力,这是我们铺子的绣娘阿贝,《水乡晨雾》就是她的手笔。”

“阿贝?”齐啸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贝贝脸上停了停,像是在记住她的长相,又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他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而对身旁的年轻女人轻声道,“莹莹,前面还有湘绣和粤绣的展区,要不要去看看?”

被叫做“莹莹”的年轻女人没有动。她依然看着贝贝,目光里有一种贝贝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小心翼翼的求证,又像是一种慌乱的否认,两种矛盾的情绪在她的眼底无声地交锋。

“你……”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叫阿贝?”

贝贝点了点头。她注意到对方说的是沪上话,但那口音不太纯正,带着些微的江南腔,软绵绵的,和水乡土话不是一个味道。

“这个名字,”莹莹迟疑了一下,“是你的本名吗?”

贝贝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但还是如实回答:“是养父母给我取的名字。”

“养父母?”莹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旗袍侧面的盘扣,指尖微微发白。

齐啸云往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站在了莹莹和贝贝之间。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要替莹莹挡住展位边上拥挤的人流,但贝贝直觉这个人是在遮挡什么。他的目光越过莹莹的肩膀,又看了贝贝一眼——这一眼比刚才更仔细,像是在丈量她的身高、她的举止、她周身的一切细节。

“莹莹,”他温声说,语气里有种不容拒绝的笃定,“时间不早了,沈会长还在那边等着,我们该过去了。”

莹莹像是被这句话拉回了神。她移开目光,对贝贝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优雅而克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一句“绣得很好”之类的客套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跟着齐啸云往展厅深处走去,月白色的旗袍在人流中时隐时现,像一片被水流推着走的落花。

贝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熙攘的人群里,好半天没有动。

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了领口——衣襟里面,那块半枚玉佩正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玉佩掏出来,再看一眼背面那个“莫”字。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摁了回去。

不会的。沪上这么大,哪会有这么巧的事。

可是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像一根细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摁不下去。

“阿贝,”葛掌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两个人是谁?”

贝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那个男的是齐家的少爷齐啸云,齐氏洋行未来的当家人,在沪上商界是数得上号的人物。至于那个小姐——”葛掌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听说是莫家的独女。莫家早年也是沪上数一数二的大户,后来家道败落了,但她跟齐家少爷有婚约,这些年全靠齐家照应着。”

莫家。

贝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玉佩背面的那个“莫”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胸口。

“莫家……是做什么的?”她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出于好奇。

“老早的事情了,”葛掌柜摆摆手,显然也不甚了了,“听说是做进出口生意的,后来得罪了什么人,家产被抄了,当家的也没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贝贝说,“就是随口问问。”

她转过身,假装去整理展位上的绣品,把脸藏进了阴影里。手指隔着一层衣料按在玉佩上,指尖触到的玉质温润而坚硬。

莫家。独女。

如果她是莫家的独女,那自己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从心脏的正中间穿过去,带着一阵尖锐而短暂的痛意,然后消失了。她没有答案,甚至不确定这个问题本身是不是一种荒唐的妄想。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只是天底下碰巧有两个长得相似的人。也许那个“莫”字根本就不是姓氏——也许什么都不是。

她把玉佩更深地塞进衣襟里,用一层又一层的布料把它裹住,像是要把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也一并裹住、藏好、压在看不见的地方。

展会继续进行。人流在云裳记的展位前来来去去,有人驻足观赏,有人询问价格,也有人只看了一眼就走。贝贝机械地应对着,该笑的时候笑,该答的时候答,但心思早就不在展会上了。

她不知道的是,展馆另一头的休息区里,齐啸云借口去取茶点,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眉头紧锁。他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流,远远地望向苏绣区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的边缘,一下,又一下。

而在展馆外面,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压低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用铅笔画着一张模糊的女子面部轮廓,旁边写着两行小字。

他在旁边添了第三行。

“形貌相似度:极高。”

然后他合上本子,转身消失在法租界的梧桐树影里。